《桃夭》彼之所愿

3、受伤

　　又十日后，我们到了两军对阵的地方。敌军不出，似要与他们硬靠。
　　然而，陈军大营里，云树却坐不住了。
　　那晚，苏倾回来得很晚，神色疲惫，脸色更是苍白。他揉着太阳穴倒在榻上，我上前帮他脱铠甲：“出事了吗？”
　　“云副将被人杀死在营帐里。”苏倾任我为他按摩，“死状凄惨，宛如恶鬼所为。”
　　“是吗，那真可惜。”我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那么明日你们派谁前去叫阵？”
　　听到我这样问，原本闭着眼的苏倾突然张开了乌黑的眸子，认真看着我，轻轻吐出一个字：“我。”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我站在远处的山头上，看着双方人马的厮杀，一脸漫不经心。即使我知道，在那里面，有一个苏倾。
　　风吹起了我的白衫，猎猎作响。耳边尽是风的绝望呜咽，不知是为谁哀泣。
　　我极目远眺，微微扬起嘴角：“又来找我做什么？”说着，我回过头，拨开吹到脸上的发丝，冲着潇湘子一笑。
　　“云元帅的长子前夜被杀了。”潇湘子面无表情地陈述道，“宛如恶鬼所为。”
　　“你也会说‘宛如’啊。”我转身下了小山丘，他跟在后面。“他死了，就与我无关了。我只是很遗憾。”回头看他一眼，我淡笑着挑衅，“现在，你只需看好云树。”
　　潇湘子闻言，停了下来：“唐若，你真的会杀人吗？”
　　听他这么问，我也停下了脚步：“谁知道呢？所以才要你看好云树啊——或许，不止云树呢。”
　　“唐若。”他看着我，眼神里竟带了一丝……怜悯。他低声说道：“用了……多少办法，你才得以用妖身重生，难道除了报仇，就没有什么可以让你留恋的吗？”
　　就是那丝怜悯，深深刺痛了我。我握紧拳，挺直了脊背，笑容迷离：“我以为，自那日起，我留恋的，便已都化为齑粉了。”

　　被陈军捉回后，我便和妹妹分散了。直到三日后，我被逼着换了一身火红舞衣，被押着来到行宫。四周坐着不少陶国旧臣，中央则坐着苏倾的皇兄。他说——
　　他说，听闻三皇弟提起，陶国公主唐若舞技天下一绝，今日倒要请公主献舞一曲。
　　他说，唐若，你不过是个亡国奴罢了。
　　他说，你以为三皇弟还会娶你吗？若不是他掌握皇宫密道，你以为我们怎么会这么快抓到你们？
　　他说，唐若，三皇弟根本不想见你……
　　三皇弟……苏倾。
　　苏倾……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绝对不会。

　　拈指，默念口诀，我瞬间回到了营帐。
　　我坐在榻上，曲起双腿，缩成一团。
　　苏倾。苏倾。苏倾。
　　我默默地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溢出来了。可是，眼眶是干涩的，什么也没有。我有些自嘲地笑了。妖是不会哭的，他们有喜怒悲欢，却没有情，不懂爱恨。我以为我是妖，便可以无心，无心便无情，无情便无伤……可是，胸口那个地方太痛了，痛到我几乎以为心脏还在跳动，还是鲜活的。
　　我以为，自从七年前，我站在高台上听见他皇兄的话时，我便什么都没有了，连心都一起死去了。
　　苏倾，你现在既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我还魂、请旨赐婚，那当年呢？我从高台上跳下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就这样，我双手环着自己，屈膝坐在床上，直到日落西山。
　　“……快！抬进去！军医！军医！”
　　“军医呢？快叫军医！”
　　“小心些……”
　　“……殿下……”
　　帐外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我一惊，翻身下床，却不想自己坐了太久，一个不小心，竟慌乱地从床上滚了下去。
　　来不及细想这般慌乱的原因，我急忙冲到帐外：“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我以为，在经历那么多次生离死别后，我已经可以冷静到近乎冷酷。可是，不行。一张口我就知道了，根本不行——那样沙哑颤抖的声音似乎是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发出的。
　　……我在害怕。殿下……苏倾他……
　　一个人走到我身边：“放心，那支箭没有伤到要害，他昏迷只是失血过多，我看过了，不会有事的。”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潇湘子。
　　我无言地点点头，转过脸看向营帐——苏倾在那里面。

　　自始至终，我都站在那里等，而潇湘子就在一旁陪我。
　　我不停地想着，父母兄妹和苏倾在我眼前交替出现，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等大仇，不可不报。纵使是苏倾，也拦不住我。
　　其实，我那么清楚地知道，只要离开苏倾，只要离开他，我……
　　低下头，我怔怔看着双手发呆。
　　潇湘子曾说，我根本，不会杀人。也许曾经，我确实如此。然而……谁都会变的。
　　——苏倾，无论如何，我绝不会为你放弃复仇，绝对。
　　我收回了双手，抬头看向潇湘子：“我要报仇。你拦不住我，苏倾……也不行。”
　　潇湘子看着我，神色疑惑：“为何告诉我？”见他一脸深思，我微笑，旋身向营帐走去，“因为，现在只有你会拦我。”
　　他突然将我拉住：“你的手怎么了？”回首看他手上属于我的红色液体，我轻轻摇头：“无事，只是刚才跌倒了。”言罢，我便继续往营帐走去。潇湘子要为我包扎，我笑着拒绝了。
　　在营帐外面，我遇到了云树。这个久经沙场的男人充满了戾气，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充满了寒意与杀气。
　　可是，我是不怕的。我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做妖，力量已足以杀死云树。
　　今日杀敌，战士们士气高涨，是因为得知云树的长子被敌人潜入杀害，他们要为他们的云副将报仇雪恨……我暗自冷笑。在敌营安插了内线却只是为了杀人？他们能保住自己的军事机密还真是个奇迹呢。
　　“云元帅。”我微笑着点头。霎时间，一股水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腥甜气息，一点点地加重起来。
　　云树看着我，浑身戾气，我却不以为意。五十多岁的人死了嫡子，别人会受不小打击吧，他却什么表现也没有。
　　“哼。”良久，云树冷哼一声，大步离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说：“不要以为你的事没人知道。待老夫查明真相，纵是三殿下，也护你不得！”
　　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没入黑暗，笑得娇妖又危险。待四周的香气散去，我才转身进了营帐。
　　帐中点着火盆，可是那样明媚的橙黄却不能他苍白的脸上添上半分暖色。
　　我静静坐在床边，伸出手凭空描绘他的眉眼。从漆黑的剑眉，到如墨碟翅膀的长长睫毛，再到毫无血色的唇……最后，我的手终于抓住他的左手。
　　让他的掌心向上，我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在他的手心画了一道符。那道血符发出淡淡的粉色光芒，然后消失不见，在他的手上，再也看不到一丝血迹。
　　在桃夭一族里，有一个奇特的法术：如果一个人沾到了桃妖的血迹，那么她就可以在这个人面前掩住自己施法的痕迹；但同样的，因为彼此之间有了血的牵绊，所以你的法术，对他也不会有用了。
　　这是族里一位修行千年的老妖告诉我的。在两军交战的那天，我又去了一趟桃林，拜见了住林中的老桃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便掌握了报仇的方法。
　　这个方法很少被用到，因为大多数花妖是血的。而我，正是那个例外。
　　所以，潇湘子终究阻挡不住我的复仇。
　　桃夭……云树，让你在这样的香气中死去，真是太便宜你了。然而，只有这样，你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
　　我坐在床边，盯着盆中的火苗静静发呆。
　　就这样，直到苏倾清醒。
　　他墨玉般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恍惚间，我竟有了一种一眼万年的错觉。
　　“真好。”他轻声说，“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
　　我冲着他笑了，一如当年，我们初见的那日。可是，我却突然觉得，苏倾和我，就这样站在了天涯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