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彼之所愿

2、恩仇

　　翌日，苏倾派人给我端来一碗补药，说我手脚冰凉，身体虚弱。接过那碗同凝固的血一般颜色的药，我笑着一饮而尽。
　　妖是不是都这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花妖都是没有味觉的。所以，那碗应该很苦的补药，在我口中淡而无味。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只有每个夜晚。像是一个多年养成的习惯，我总是会坐在房间里等，一直等到他回来。
　　上一次的等待是七年前，我带着女儿家的羞涩欣喜等他，却等来了陈国攻陶的消息，以及亡国奴的身份。

　　他事事顺我的意。当他在的时候，我便一直笑着；若他不在别馆，我便会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桃花，坐一整天，也想一整天。
　　我要报仇。
　　我很清楚，苏倾并不会和我大婚。我来历不明不说，还和那位自尽的亡国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坐在亭边，望着水面出神。苏倾，我倒要看，你打算骗我多久？
　　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气息。我笑着转身扑进他怀里。苏倾拥着我，满足地轻叹一声：“若儿，皇兄同意下旨赐婚了。”
　　同意了？我眨眨眼，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他皇兄知道我是谁吗，竟然会同意？
　　还是……你费尽心思，只为引我上钩？
　　苏倾，从七年前，从我自尽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发誓，再也不相信你了。
　　“苏倾，到时……我们大婚会有谁来呢？”我乖巧的趴在他怀里，仰头问道。
　　“父皇母后已经仙去六年多了……皇兄是必定会来的。”苏倾温柔地说道，玩心忽起，揉乱了我的头发。
　　笑闹一会儿后，他复拥着我，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若儿，当年的话，终于可以成真了。”
　　我靠在他怀里，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当夜，苏倾被他皇兄急召入宫。
　　我隐了气息，来到了将军府。
　　云树。我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云将军，你当初带人杀进陶国皇宫时，有没有想过因果轮回一说呢？斩草除根……可惜，我又回来了。唐若今日前来复仇，定将血洗将军府！
　　为了避开门神，我从后院穿墙而入。
　　陈国的住宅布局模式都差不多，所以我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正房。可惜云树不在府内。他和他的两个嫡子一起入了宫。
　　我隐在空中，透过窗看着他的妻儿家眷在屋内谈笑。闭上眼，我又看到了云树率军血洗皇宫的画面——云家长子冲在最前，剑光过处，血流成河！我和妹妹被三十死士护着躲在密道入口，眼睁睁看着他一剑刺入五皇弟的心窝！
　　你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他才只有八岁？
　　恨意铺天盖地而来，似要将我吞没。我浑身颤抖，五指曲成爪状——
　　云树，我定要你也尝尝这家破人亡的滋味！

　　“住手！”斜地插入另一只手，一掌将我推开。潇湘子蹙眉看我：“你要做什么？”
　　我倒在地上，心知这次前来已不会有何结果——他的法力高我太多，从我没察觉他的存在这一点便可看出，但当听到他的问话，我还是冷笑道：“杀人啊。你不是看见了才来阻拦我的吗，还问什么？”
　　“苏倾呢？”他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唐若，你来杀云将军的家眷，苏倾知道吗？”
　　我扬起下巴，不理会他的话。苏倾如何会知道？他连我没有失忆的事都不知道。我很清楚，这件事若被苏倾知道，他不会愤怒，只会难过——潇湘子是不会告诉他的。
　　同样的，潇湘子也不会杀了我。
　　“技不如人，我没什么好怨的。”我从地上站起来，“这次你能保护他们，以后呢？”
　　“我会看着你的。”潇湘子皱起眉，眼中满是嫌恶，“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在苏倾身边。”他说着，慢慢叹口气，“何苦呢？弱肉强食不仅是动物的生存法则，在这个乱世，人也一样。苏倾等你七年，为你做那么多，你何不留在他身边，陪他过完这一世呢？”
　　留在苏倾身边，陪他过完这一世？我握紧了拳，转身离去：“若是……我会那么做的。”
　　若是我们之间没有盘亘那么多人和事，我想，我会陪他过完这一世，甚至，生生世世。
　　夜里很冷，我以为妖是不会怕冷的，可是我错了。
　　苏倾。苏倾。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念到浑身都在痛，痛得不能自已。
　　我想起了五皇弟死后，我和妹妹被那仅剩的十几个死士护送从密道出宫，却被陈军在出口抓住。
　　他们说，三殿下真是料事如神，对陶国皇宫了若指掌……
　　苏倾，我有多傻，当初竟会救你？

　　这一次，苏倾下午才回来，他并不知我昨日一夜未眠。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道圣旨。接了旨，又一通忙，他才与我回到房中。
　　北方游牧民族建立政权，并且来犯陈国边境。皇帝下旨，命云树为帅，苏倾为副帅，前去击贼。
　　贼？事到如今，谁才是贼？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苏倾问我愿不愿与他同去，我应了下来。也许此时朝中无人，正是杀了那皇帝的好时机，可是——
　　我告诉自己，我会同意只是因为我要杀了云氏父子，谁也拦不了我。
　　见我同意，苏倾很高兴。他并没有说这样会招来多少非议，我便也不问。
　　——什么都不问，是我现在对待他的方式。只听，不问。
　　六日后，大军从国都出发。云树、苏倾与诸位将军在前面骑马，而我则坐在马车里。因为不想人认出，所以我并没有侍婢。
　　就这样，行军半月，我们到了当年陶陈两国交界的地方。夜里，大军在营地中休息。
　　苏倾并未带侍卫，只是领着我，两人偷偷出了营帐。
　　一路上七转八弯，我们最终在一片桃林的边缘停下。苏倾生了堆火，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坛女儿红，笑道：“当年从这儿走的时候，我就想着，有朝一日，我定带你来这片桃林看看。省得你老说只有你家乡的桃花最美。”顿了顿，他望向我，“可惜这次只能夜里来，白天你应该有看到吧？”
　　我笑着点头。他又道：“若儿，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在这样一片桃林中。那会儿是白天，你淘气地打落了一树花瓣，还将花瓣都扬到了我头上……”他慢慢叙说着，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满满都是温暖的味道。
　　听着他说，我眼前便真的浮现出当初在陶国行宫的日子，那个太阳一般温暖耀眼的俊朗少年……我突然想起有一日，他在树下吹笛，后来一把揽住从树上跳下的我……
　　我眯起眼，看着橙色的火光，双手结印，凭空变出一支笛子来。我笑着把笛子递给他，闪身进了桃林。
　　眨眼间，林中亮起了点点光芒。一阵清亮的笛声响起，我自树后舞出。
　　旋转，甩袖，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我带着笑容舞蹈，一直旋转着到了空地上，继续在月下舞蹈。每一次回首，我都会把目光投向他。看着他眉眼含笑的样子，我也忍不住一直微笑。
　　仿佛间，我又回到了十五岁生辰的时候，陶国公主唐若的倾城一舞……
　　最后一个下腰，广袖甩出。
　　在苏倾吻我的时候，我闭上眼，听着脑海中那个声音哀戚道：“苏倾，这次为你跳舞，将是唐若此人的……最后一支舞。”
　　“若儿，我不会忘了这一夜的。”苏倾拥着我，望着天上的明月，声音轻得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