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彼之所愿

1、相见

　　我是一只花妖，忘却了前尘往事。自我修成人形，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记忆就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不记得自己多大年纪，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原形为一株桃花。
　　在我生长的地方没有同族，只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松树。他已经太老了，老得不愿再以人形现身。剩下的便是一些珍贵的花草，但是他们还太小，没有修为。
　　我在园子里以人形游荡了三天，发现这里十分偏僻，故而我从未见过有人来此。
　　在第四日晚，终于有人来到园子里。我躲在树上，偷偷打量来人。
　　月光婆娑，使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能听得他略微低沉的声音如三月轻风拂过：“明日我便要上京，毕竟旨意不可违，何况这次……最多一月，我便归来看你，可好？”他的手轻轻抚过桃树的枝干，刹那间，我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来不及细想，我隐好气息，随他出了园子。

　　原来，他竟是个王爷。
　　我始终跟在他身后，听着他和仆人说话，声音温文却淡漠，不怒自威。我保持着这个状态，直到跟他进了卧房。
　　待他由人侍候着在内室歇下，我便显出了身形，悄无声息地在他的书桌旁乱翻乱看。我才接触这个世界四日，并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妖都很轻，走路时没有声音，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发现。
　　之后，我看到了一幅画。妖目有夜视之能，不用点灯，我便看清了那幅画。
　　画中人是一位少女，眉梢眼角尽是笑意，灿若桃花。如西子一般，淡妆浓抹总相宜。
　　在画的一旁，只提了一句：桃花依旧笑春风。我看着这短短七字，脑中轰然一响。
　　…… ……
　　——“你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人面桃花相映红’……”
　　——“傻丫头！我是敌国皇子，你居然就这么放我走了？！”
　　——“我……若儿，你等我！三月后，我必将迎娶你为我正妃！”
　　…… ……
　　眼前，脑中，满满的，都是那暖若春阳、顾盼神飞的清俊少年。铺天盖地而来的记忆令我忍不住发抖，手指一颤，卷轴便掉落在地，发出轻响。
　　“什么人！”未及反应，一个白色身影从帘后闪出，手中是闪着凛冽寒光的三尺青锋。
　　我茫然地抬头看他，却见他的目光在对上我的后，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呆若木鸡地盯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感到眼前模糊起来，用力一眨眼，宣纸上便洇出一朵白梅来。
　　花妖是无心的，无心便无情，亦不会有泪。看着那滴泪，我微微怔住。
　　敲门声迅速响起：“殿下，您没事吧？”守夜的仆人在外听不到他的回答，敲门声便愈发急切起来。
　　终于，在侍卫即将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低喝一声：“退下！”
　　“是。”门外的人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应一声便退下了。外面安静下来，而房间内却不再平静。
　　他极慢极慢地走过来，牢牢盯着我，认真而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若儿，是你吗？”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沙哑。
　　我默然不语。我们之间，已经到了一个可以拥抱的距离。
　　“……若儿……我在做梦，是不是？”他的声音里是满满的不敢置信，他的目光显得狂乱而迷离，他看起来……那么脆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下一刻，我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他的力气很大，紧扣着我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愿松手。
　　他的声音从我的发间传来，闷闷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若儿……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只要你在这里，梦也……梦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到后来，几乎是呜咽。
　　“若儿，对不起……”
　　当皮肤触到一片湿热时，我听见了这句话，胸口顿时一片冰凉。
　　夜里忽然起风了。那风真大，甚至吹开了窗子。月光倾泻下来，凝结了一地冰霜。
　　我看着那片银白，暗中握紧双拳：“你……是谁？”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我：“……若儿？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缓缓摇头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的名字。
　　当夜，闻名天下的天师潇湘子出现在王府的书房里。
　　我从未想到，名动四方的潇湘子会那样年轻。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一边听着。他明知我是妖，却绝口不提收妖之事，我心下虽奇怪，却什么也没说。
　　潇湘子走后，他揽住我，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旷世珍宝，神色似悲似喜、如痴如狂：“若儿，你叫唐若，我叫苏倾。我等了七年……你终于回来了。”
　　我提起嘴角，羞怯地笑笑：“苏……倾。”
　　苏倾。苏倾。
　　你等我七年……又能如何？妖都是无情的，自然不会感动。何况……
　　我是唐若，陶国公主——现在已经是亡国公主了。灭陶的，自然是苏倾的陈国。
　　七年过去了，十八岁的少年成了二十五岁的青年。他说，这七年，他一直在等我。
　　我的魂魄附在桃树上，凭着它的百年灵气修成花妖。若是不见苏倾，也许我会忘了自己为人时的一切；而现在……
　　苏倾，你陈国杀我父兄，掳我姊妹，占我河山……家仇国恨，如此血海深仇，你叫我如何能忘？！
　　我在他怀里，冷冷微笑。

　　第二日，我同苏倾一齐上京。
　　他说要让我看到沿途的风景，特命人放慢车速，七日后才到国都。
　　他入宫时，将我留在了别馆。
　　我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桃花，面色淡然。
　　当年，我十六岁，在陶国的皇家别苑中遇到逃命误闯的苏倾，并救下了他。在救他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一个别国皇子在我皇家别苑被侍卫队搜捕，这只能说明来者不善。可是，我还是救了他……我不知道，陶国灭亡，我需要负多大责任。
　　“在想什么？”一双劲瘦的手臂环住我，打断我的思绪。我回过神来，笑着摇头。
　　苏倾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最近几天，他一直都往宫里跑。
　　苏倾命人将茶点端上来，转回身，对我笑言：“这几日宫中事务繁忙，等过几日……若儿，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不待我张口，他便续道：“我必将迎娶你为我正妃……那时你答应了，如今呢，你可答应？”他说完这句话便牢牢地盯着我。因为双拳握得太紧，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微微一笑：“你没有变，我自然也不会变。”
　　“真的？”他傻傻地问。
　　我点点头：“如若变心，唐若愿就此身坠地狱……”后面的话，被一个吻打断。
　　我听见自己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笑，笑得凄厉冷冽：“苏倾，我唐若，从亡国的那刻起……便已身在无间地狱！”
　　“若儿，”苏倾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温柔，此时又多了一丝我不懂的情绪，“只要你回来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倾，”我表现出失忆该有的样子问道，“我从未听你说过你和我各自的家人呢。”
　　苏倾，你要怎么告诉我，你同我，本是那样的水火不容？
　　他开始并未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怀疑，也没有探究，有的只是满满的细碎的温柔和那种我不懂的情感：“若儿，以后，有我在的地方，都是你的家。”
　　我笑着偎进他怀里，眼前展开了一幅画卷，清晰得如同发生在当下——
　　一身戎装的清俊少年策马而来，率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威风凛凛；
　　大皇兄只有五千御林军，拼死守城。
　　听闻大皇兄战死，父皇像是在顷刻间衰老颓败下去。
　　那一晚，他派了五十死士护送我和弟妹分头自密道出宫。然而……
　　我抬起头，巧笑倩兮：“苏倾，你会一直如此待我，不论我是人是妖？”
　　苏倾郑重地点头：“无论如何，生生世世。”
　　于是我不再说话，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可是，身体里某个地方，却彻底冰冷下来。
　　苏倾……苏倾。
　　如今的你，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对我诉说这些甜言蜜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