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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四十七回 沛雨惊雷 春山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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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堂,海棠树亭亭如盖。
怜衣坐在海棠树下,回想近日种种。
想到自己当初遵从师命来到红船,只因师父说,红船这样的场所,是最能学到如何讨好男人的。
记得当初刚到红船,懵懵懂懂,也见识过姐妹们为了取悦男人所做的努力和牺牲。
可自从遇见柳柒风,她觉得世间男子并非全是师父说的那样。
至少,柒风和其他人不同。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救了自己,就凭这份情意,足以铭心刻骨。
正想着,脑海中又回荡起师父的话:“怜衣,你要记住,世上男儿皆薄幸,你千万不能相信他们……不能相信……不能……”
师父当年就是被负心人所害,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她被困海底深渊,只能通过鱼传尺素与自己联络。
近日她来信说时机已到,这一次务必替她出这口恶气。
从柳柒风前往东海寻找海公主的那刻起,她便知道,机会来了。
“可是,风,你会怪我吗?”
……
这其中原委说开来又是一桩东海逸事。
东海公主北宫汐舞的母亲潮沄,是修罗女帝与一个凡人所生。当年女帝怀她的时候,发现这季连川有了别的女人。
季连川是无双城灵剑山庄梵老城主一名亲侍的表亲,家徒四壁来山庄投靠。
梵老城主见他虽鹑衣百结,却生得英俊出奇。一开始,这季连川任劳任怨做个杂役,挑水砍柴练出一身腱子肉。城主见他身强体健,便让庄内的侍卫长收他入营,授其武功灵术。谁曾想,数月过后再见他时,发现他已双目游离,精神不济。
原来,这季连川见识了无双城之奢靡,便染上了吃喝嫖赌的恶习。一开始只是借表亲和同侪的银子去赌坊,后来嗜赌成性又债台高筑,竟被人骗去做了奇豢楼的娈宠。
一时间成了山庄上下人人唾弃的对象。
修罗女帝历劫途径无双城,见到奇豢楼中被五花大绑任人亵玩的季连相公,心生怜悯便斥重金救下了他。
季连川一时间倒也转了性,对女帝幻化的凡世佳媛冰颜百般殷勤。
冰颜小姐初入凡尘,哪晓得郎心蚀骨,数月来往,便与那满口蜜语善哄女人的季连川有了骨肉。
女帝怀胎三月后,被封印的意识逐渐觉醒过来。
此时,季连川方发现自己的枕边人竟是东海之上的神女,一时百感交集。想他原是一介布衣,此生所求不过是享尽荣华富贵。倘若交付余生守在女帝身边,不免失去了自由。况这满腹花花肠子,怎能被一片腥涩的海域所禁锢。
于是,在去到东海的第七日,季连川便与女帝座下的使女唤作贝傩的有了私情。
女帝闻之,勃然大怒。
……
“据说,那季连川的下场啊,是被赶到念深屿上,扒光衣服让秃鹫啄身……”
“嘶……”
“你嘶什么嘶,秃鹫又没啄你!”
“我只是一想到那画面……好不瘆人!”
“可不是么,女帝的手段好残忍。那个叫贝傩的还被囚禁起来,喂大王八了!”
……
无知狂徒!心中暗骂,却默默坐在客栈一角。怜衣终究还是追着柳柒风的行踪,到了春山客栈。眼前这几个混子不知从何处道听途说,在此以讹传讹。
若说起来,关于此事,自己才最了解前因后果。
他们口中那个被囚禁的贝傩便是自己师父的生母。
当年,贝傩与季连川相好,怀了他的骨肉,却被修罗女帝囚于海底冰窟。
贝傩靠着一只巨大的珠蚌保护了自己和腹中女儿。
师父出生恰逢潮沄公主百日,寒凌冰阙设宴款待绿厦青帝和银月圣母,将玄武护灵放出扬威。
多亏这片刻失守,师父才有机会被好心人偷偷救出。
师父成人后得知母亲被困,生父在念深屿受难,自然生出复仇之心。
当她知道母亲将要离世,为打探情报,抓住复仇时机,便将自己伪装成母亲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样子,代替她守在了玄武兽旁。
因此,近年来巨蚌之中已不是真正的贝傩,而是她伺机复仇的女儿。
修罗女帝此举,实已害了师父母女一生。
想起师父信上所言,怜衣深表同情,便听由她的安排,进行着一系列计划。
不错,进红船是计划的第一步;
找到一个能助自己完成任务的人,是第二步!
师父来信说,日前女帝的孙女汐舞公主为招东床快婿,已设下修罗四圣的法阵。而那个最终能破解法阵之人,便是自己设法要去掳获的人。如果自己能将汐舞公主的新郎抢过来,看着女帝后人爱而不得痛彻心扉,就能报当年女帝夺爱之仇,以慰师父亡母贝傩的在天之灵。
这听起来十分荒谬,可眼前这群乌合之众不知道的是:
当年,贝傩与季连川是真心相爱的,而所谓什么季连川是女帝救下的娈宠等云云传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季连川与贝傩在海市相遇在先,结下情缘。是女帝贪其俊美,恋其多情,横刀夺爱,生生将一对璧人拆散。
更离奇的是,女帝为与季连公子敦伦,给他灌下抿一小口就能醉倒的药酒,这才有了潮沄公主。而贝傩身为贝族灵女,产珠之期自与十月怀胎不同。本需一年两载的孕期,却因身心郁结提前小产,所以师父生辰才与潮沄公主只差了百天。
季连川也因不从女帝淫威,被锁在了念深屿之上。
虽已心如死灰,但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贝傩母女一面,苟延残喘罢了。
怜衣回忆着,不知不觉已饮下半壶春山。
既然为方便出行已扮成男子,便要扮得像些。伸手整理了一下峨冠,却听门上悬铃一响,又有客人到了。
“二位客官,来点什么?”
“春山客栈,最闻名的,自然是这春山酒咯!”一个清亮的男人声音飘然堂中。
怜衣循声望去,此人身着一袭银鼠色长袍,肩上扛着一柄霜色雾绡伞。双眉如剑,目若朗星。一头微卷长发用珍珠与丝绦结成辫子,约莫二十出头,模样甚是俊俏。身边一位乌衣壮汉,手持一副铜锏,面如夜叉。
“沛雨、惊雷二位堂主都来了!”人群中有人嚷道。
“这下可热闹了!”
“我听说,‘无双三杰’都已被淘汰了。恐怕海公主的面已无缘得见咯!”
“见过欧堂主、万俟堂主。”此时,一个略低沉的声音道,喉中带着些许饮酒过多的沙哑。
“‘千杯不醉’,你也出局啦!哈!”堂中有人幸灾乐祸。
“南宫勉,听说,你和我风弟已经进到书圣的石室,怎么着,还是给喝趴下了?”欧允霖语带奚落,缓缓走向南宫勉那桌,又将与他同座的“梁上燕”高筠升赶开。
“是‘大鞭子’告诉你的吧,我跟你说,当时我只顾着喝酒,哪晓得那酒里被下了乌头!真是气死我了!”此时,南宫勉已经足足饮下三大坛春山,似乎仍未显露醉意。他使了个眼色给一旁因被欧允霖不屑同座表情难堪的高筠升,示意他先忍耐片刻。
怜衣在旁一边打量这群江湖中人,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这些男人说的‘诨号’怎么这般粗俗,那廉少钟分明是因使青铜双鞭又擅诗词歌赋才被称为“多情鞭”的,到这南宫勉口中,竟成什么了。
“技不如人,就别在此丢人现眼了……”欧允霖冷笑一声,雾绡伞如剑飞出,刺入南宫勉胸膛,瞬时白笑渗红。
“雨,你这是……”乌衣壮汉一阵惊诧,声音竟细腻如妇人。
人群中一片哗然。
“杀他,用绸缪已是抬举他了。”
南宫勉死了,死状奇惨。那夺命伞的伞骨将其五脏六腑刺穿,伞面一片腌臜。
欧允霖熟练地拔出南宫勉身体里撑开的雾绡伞,转身对壮汉道:“雷哥哥,就用这春山酒替绸缪解解腥吧。”
众人一阵栗然,四下逃窜。
高筠升见此,撇下他酒友的尸身逃之夭夭。
“呸!酒肉之友。”万俟聪啐了一口,抡起桌上所剩半壶春山,往欧允霖的绸缪上浇淋过去。
那雾绡伞上南宫勉喷洒的血渍竟逐渐消淡,片刻便恢复先前洁净颜色。
欧允霖不紧不慢地行至自己桌前坐下,眼睛余光已扫到角落乔装的怜衣。
“还不滚,等着受死吗?”清冽的声音扬在堂中,欧允霖环顾四周,宾客、伙计已全数逃离。
“兄台,快走快走。”万俟聪细柔之声在旁催促,听起来更像是妇人之仁。
怜衣一听这万俟聪说话,与他模样的反差着实滑稽,没忍住一声嗤笑。
只见万俟聪脸色大变,话音更加尖锐起来,“快滚!”
怜衣先前听柳柒风提过他这雨、雷二位同侪,一直无缘得见。不想今日一见,竟是这般情形。这“沛雨堂”欧允霖虽面容清俊,下手竟这般阴狠,所使雾绡伞遇酒则焕然如新,必是东海鲛绡所制;而这“惊雷堂“万俟聪,名号听起来如雷贯耳,真当是“貌似夜叉鬼,声如美妇人”……
“雷哥哥,这小子……不,这小妮子别是想同南宫勉葬在一处,做双地府鸳鸯了!”欧允霖欲拔出绸缪,歪头与万俟聪道。
万俟聪略显惊讶:“什么!雨,你说,她是女人?”
“是啊,是真女人啊。”
真女人?此言何意?怜衣纳罕。
万俟聪清了清嗓:“唉,雨,你……”
“喂,你这么喜欢扮男人,我便将这南宫勉的□□割下来送你,下次也不会露怯了!”说完,欧允霖邪气一笑,一把夺过万俟聪手中的铜锏,指向陈尸的南宫勉裆部。
怜衣脑中如罐浆糊。
这欧允霖,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