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离》沧海水

3、挨打

　　和父亲的谈话过后，我觉得十分开心，我打算溜到厨房找点吃的来庆祝庆祝。
　　我去的时候是旁晚，天色朦胧，这个时候的厨房，一般是叔叔婶婶们吃饭的时间，厨房里的丫环也比较松懈，要拿点东西，也不算太难，而又被秋爷爷掩护惯了，我很镇定地就出门了。
　　到厨房时，发现里面只有秋爷爷，正在就着一张暗色的小凳子吃饭，其他丫环踪影全无。我悄悄走到他身后，他没有发觉，依旧在吃着饭，我干脆凑到他的耳边，喊了一声：“秋爷爷！”
　　他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没有掉到地上，回头看到是我，忙招呼道：“是你！符离丫头啊！又调皮了！”边说着放下碗筷，到内厨里拿出一袋吃的，递给我道：“符离丫头，你不方便在这儿呆太久，被人发现就不好了，你拿了东西就赶紧走吧！一会儿他们吃完回来发现了就不好了！”
　　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跟了爷爷一辈子，到胡子花白，依旧在厨房里伺候着他的儿子们，他一辈子又不婚不娶，孤独一人，这把年纪了依旧在为生计忙碌，因为，苛刻的三婶，不可能养一个人没有用处人的。我看着他，有点儿难过，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告诉他：
　　“秋爷爷，我爹说他以后不喝酒了！”
　　他听了我的话很是开心：“戒酒了好，二老爷早就不该喝酒了！他要是不喝酒，即使是耿直了些，你们的日子也不会这么艰难！”复又道：“这韩府，没好人！可惜了当年老爷打下的基业！我看哪，这韩府早晚要败呀！”
　　“谁说韩府要败？！”门外厉声的喝问，吓了我两一跳，是厨房的总管徐妈妈，四十多岁的女人，有着和三婶一样的长脸，常年都是冷冰冰的，用针都插不出一滴血，仗着三婶的信任，对待手下的人十分苛刻。这回儿被她逮到，我觉得我们完了。
　　我正不知所措，秋爷爷反应了过来，一把把我拉到身后，赶紧道：“没有人说话啊，徐总管您是听错了吧。这儿真的没人！就我老头子一个！”
　　她走了进来，冷着脸在周围看来看去，最后目光停留在秋爷爷前边的小破桌子上的那包东西里，因为秋爷爷包得急，一只弯弯曲曲的鸡爪，赫然露在外面。她的脸瞬间又冷了三分，大步上前，一把把我从秋爷的背后扯出来，厉声问：“秋爷你怎么回事？这是哪个房里的丫环？！？”
　　我想我今晚左右也逃不了了，肯定也免不了一顿打了，只能尽量不连累秋爷爷了，便站直了身子，镇定地抬起头来回答她：“徐妈妈，我是符离。不关秋爷爷的事儿，我饿了，来找点吃的，秋爷爷刚才还拦着我呢！”
　　秋爷爷震惊地看着我，眼内的感动一闪而过，忽而又坚定地对徐妈妈说：“徐总管，既然您看到了，我也无话可说了。只是别无辜连累了这个孩子。符离好歹也算是韩家正经的四小姐，如今府里这样对她，本是不公。我看着她年小可怜，便常常给她一些吃的。您要怪就怪我老头子好了，三夫人面前随你怎么说，只求你放过这个孩子！”
　　徐妈妈脸上泛起一丝冷笑，嘲讽地看着我们：“我当是哪个房间里打杂的小丫头呢，原来是四小姐啊！我说你四小姐，你怎么不在你的西院好好儿呆着，居然跑出来做小偷！能做出野合这种事的女人生下来的果真不是什么好种儿！你们两个到时好得很啊，我说这些年厨房怎么老是时不时丢东西呢，原来是你们干的！秋题你也是呆在府里一辈子的老人了，看着老实，没想到也不是好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我母亲据说是孤女，是父亲外出谈生意遇到的，两情相悦就带回家当了府里的二夫人。爷爷还在世的时候为此还把父亲家法处置，最后在父亲坚持下就同意了。而母亲又一向聪慧，待人做事很有一套，跟着父亲把韩府的生意弄得蒸蒸日上，爷爷才开始喜欢她，这事便这样过去了。直到母亲去世，三叔当了家主，父亲整日酗酒，这事才被翻了出来，我从六岁起，就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但是如今被下人在面前提起，依旧忍不住怒气：“你说什么？！你才是野合生出来的野种！”我浑身颤抖满脸通红。
　　徐妈妈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掌打到我脸上，喝道：“小丫头还敢嘴硬！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压到中院去见三夫人！”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
　　她那一巴掌挥得毫不手软，我眼前一黑，脸上立刻火辣辣的，耳中轰鸣。秋爷爷想拦也来不及了，他只能愧疚地看着我，道：“四小姐对不起，老奴连累你了。老奴跟着你爷爷一辈子，如今也老了，就算是死也不打紧了。只可怜了小姐！”年近古稀之人，竟然流泪了。
　　我心一酸，想说话，就有丫环破门而入，一把压住我们两个往中院走去。我没有反抗，秋爷爷也是意外地平静。
　　韩府设五院，中院，东院，西院，南院，北院，东西南北院围着中院，形成众星拱月之态，其他旁系和厨房等在五院之外。爷爷当初有五子，这样设置，是希望孩子们能团结一致，共同守护发展韩家，可谓煞费苦心。中院是家主住的地方，如今住着三叔一家；东院住着大伯；南院住着四叔；北院住着五叔。我所住的，便是西院，那是韩府最初发展的地方，离中院最远，年代久远，爷爷在世的时候没人居住，本打算翻修后由住在四院之外的大伯住，但是不久三叔做了家主，重新安排，我们就被安排在了西院，翻修从此再无人提起。
　　厨房在南院和北院之间，离中院也不是很远，没过多久我们便被丫环压到了中院的正厅。正厅是家主接待宴饮客人的地方，幼年时父亲失势，从我记事起这里上演了无数次的同室操戈，直到六岁父亲下了家主之位，搬去了西院，这一幕才停止。此时三婶刚饭毕，正倚在在一边的软榻上，懒洋洋地任丫环们给她按着身子。她想必是听过了徐妈妈的话了，看见我们头也不抬，直接道：“打！”
　　立刻有她身边专门负责责罚婆的拿着板子走来，把我们往地下一按，板子就噼里啪啦地落到了身上。我疼得想跳起来，立刻被按住，板子在身后如雨点下落，痛不欲生，心里满满是对那个女人的恨，却不发一声。而秋爷爷毕竟是老人，身体又不大好，打到差不多三十板子的时候，嘴角便有血溢出。
　　徐妈妈见此，一脸嫌弃道：“三夫人，我看这一老一少的也不经打，要是死在这儿岂不晦气。我看就别打了，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三婶在丫环的扶持下站了起来，懒懒道：“也好，且让我看看这老东西和小野种。”
　　秋爷爷已经晕过去，毕竟是老人，我虽小也深知此时不能惹她，否则我们都小命不保，只能强把心中的恨意压下，本就痛得爬不起来，干脆便趴在地上，假装一脸害怕地看着她。
　　她果然满意了，我看到她红色裙子停在了眼前，最后一脚往上抬，我的背立刻疼痛钻心，我死死忍住，不发一声。她的大脸上堆满了讽刺的笑容，讥笑道：“小丫头道挺倔啊，不发一声，可眼里还是害怕啊，倒会装！她光灵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光灵是我母亲的名字，三婶最恨她，这是整个韩府都知道的事儿。其中的缘故，我听底下的丫环们偷偷说过，好像是跟三叔有关，说是当年其实是三叔和父亲一起遇到母亲的，三叔也对母亲有意，奈何母亲心属父亲，后来成了二夫人，三叔很不快，但也无可奈何。也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三婶却一直耿耿于怀，恨母亲入骨。
　　我只能假装没有听见她的话，低下了头。她看到我低头，越发开心：“还真不能打了，不然以后的乐趣岂不是没有了？”
　　然后那抹红又回到榻上，摆摆手道：“我累了。今个儿开心，就不为难他们了。徐妈，找两个人把那小野种弄回西院，至于秋题，吃里扒外，逐出韩府！”
　　我心里一阵窒息，逐出韩府！她还真狠心！秋爷爷这样子，出了韩府，必死无疑！我为自己今天的举动后悔不已，看着两个小厮抬着他消失，心中痛苦万分，却只能把眼泪死死逼住。模糊记得有两个丫环走近我，毫不怜惜地抬起，疼痛便使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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