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离》沧海水

4、认师

　　醒来时，已是月色如霜。我躺在西院自己的床上，脸乡下趴着，全身灼痛，床边坐着父亲，他一改往日酗酒是又脏又乱的外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换了，虽不是新的，却也干干净净，他不知道我已经醒了，正抓着我的手打瞌睡。这样的父女温馨的情景，我盼了太久太久，即使全身疼痛我也不忍打破。倒是他，一不小心磕到了床边，自己醒了过来，看见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很高兴：“符离，你总算醒了！担心死爹爹了！”
　　我微笑着喊他：“爹爹！”
　　他看了下我的伤，又摸了摸我的额头，问道：“还很疼么？”停了一会儿，又一脸心疼地道“让你受苦了。是爹爹不好，没能护好你！我去找他们理论了，可是。。。”
　　他说不下去，昏黄的灯光下他脸色充满愧疚。他肯定是找三叔三婶理论去了，可是他们那种人，岂是可以说道理的？不用想，我就知道他必定是被羞辱了一顿无功而返。我微笑：“爹爹，没事，你女儿命大，死不了。一时半会苦没什么，我们现在不和他们争。”
　　他摸了摸我的头：“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你娘在天之灵肯定会欣慰！”
　　我问他：“那爹爹不欣慰吗？”
　　“爹爹当然也感到很欣慰，”他笑道，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拍了下自己的头，“看我这记性，你师父说了等你醒了要告诉他的，我一高兴，居然给忘记了。”
　　师父？我脑海中立刻出现了早晚的那个怪怪的老头，一急，想爬起来，结果扯到了背上的伤皮，痛得我龇牙咧嘴：“是不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怪怪的老头？”
　　“不得无礼符离，楚先生哪里是什么怪怪的老头，”父亲说，“他可是我们大昊朝大名鼎鼎的楚狂子，多少人想拜他为师都难呢！”
　　我瘪瘪嘴：“他有那么厉害？我看就糟老头一个！我才不稀罕呢！”
　　“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啊！收个徒儿居然目无尊长！”一个恨恨的声音从门外飘来，接着昨晚那个怪老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走了进来，目光盯在我脸上，恶狠狠的。
　　父亲看见他进来，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搬了一把椅子放到他身边：“楚先生请坐！小女能拜楚先生为师父，我这当父亲的就无比放心了！”
　　他倒高傲得很，话都不会半句，直接走到我床边，我正忐忑，他却一把掀开我背后的薄被，我被子下可是赤裸裸的，正欲怒目而视，却见他掏出一个小瓷瓶，往我背后涂涂抹抹，凉凉的，原来的灼痛感减轻了不少。我立刻闭嘴了。
　　他涂毕，嫌弃地擦擦手，对着我父亲焦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说：“放心，死不了。还没有我楚狂字治不好的人！”继而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瓷瓶放到怀里，一脸的痛心：”可惜了我这一瓶雪露！都被这个孽徒给糟蹋了！”
　　我心里的那一点感激，在听到这句话后化为泡影。他却施施然地在父亲摆好的椅子上，得意的看着我，问：“怎么样？还不愿意拜我为师？你看你，手无缚鸡之力，被人打得皮绽肉开却只能忍着一声不吭，没出息！”
　　心里的那一股恨意升起，把脸埋在床上默默咬牙不说话。他却突然变脸，厉声问：“你到底做不做我徒弟？！？大有一副说“不”就吃人的架势。
　　心里的那股恨意瞬间找到了发泄点，凭什么所有的人都欺负我呢，于是大吼：“我不当！我就是不当！你们都欺负我！”忍了好久的泪水，如雨落下，我干脆趴在床上，哭个撕心裂肺。
　　父亲的那句“不得无礼”刚到嘴边就吞了下去，有点手足无措，只能拍拍我的头哄我：“乖女儿，别哭了，别哭了，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他显然被吓住了，半天不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我的小祖宗，你想怎样？”
　　我只顾自己哭得痛快，等发泄完了，才看到他们面面相觑的样子，剩下的一点气也消失了。忽然想起秋爷爷，心里有了计较，于是闷闷地问他：“我当你徒弟也得，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儿。”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一乐：“前会儿还哭得要死要活，这回儿跟老头子讲条件啦？说吧，什么事情？”
　　我心里一乐，急切地说：“和我一起被打的还有一个老人，他叫秋题，被打晕后丢出韩府了，您能不能救救他？您救了他我就当您的徒弟儿。”
　　父亲看着我讲起了条件，张嘴要批评，在听到“秋题”之后默默地闭了嘴。老头儿鄙视地看着我：“我当是什么大事，还没有我楚狂子救不活的！”转身消失在门外。
　　他走后，父亲看着我说：“符离，你太胡闹了。楚先生岂是你可以呼来呼去的！下次不得如此无礼，知道了吗？”
　　我不想跟他争论，点点头同意了。夜已深，我觉得有些困，让父亲回去休息之后，自己也是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踩着五彩云，正在御风而行，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凶神恶煞你的老头子，他阴测测地看着我一根棍子打了过来，疼的我“啊”的大叫一声，从云上栽落下来，吓得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天已经亮了，那怪老头站在我的床边，正在笑眯眯的看着我，我立刻清醒，急忙问他：“秋爷爷找到了没有？他没事吧？还能救不？他。。。”
　　“哎呀呀”，他打算我，一把坐下来，“你一下问我这么多的问题，老头子的头都被你搞大了。”
　　看着我的急切的样子，他更得意了：“你师父我是什么人啊，我不松手，就算是阎王爷也不敢来要人啊！怎么样？这回心服口服了吧？还不乖乖叫一声师父来给为师听听？”
　　我一听到秋爷爷得救了，毫不犹豫地喊他：“师父！”
　　他的听后顿时笑逐颜开，标志性地捋了捋那一把花白的胡须，拍拍我的头：“这才对嘛，我的乖徒儿!”
　　我动了动，依旧疼得我龇牙咧嘴，他赶紧按住我：“你这是要干嘛呢？”
　　我说：“我想去看秋爷爷！”
　　他气得直吹胡子：“看怎么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先把自己养好再说！那个老头，老是老了点，有为师在，一时半会死不了！你急什么急！”说着掏出药瓶，准备给我换药。
　　我不坚持，自己这身体，确实是一时半会动不了，这老头，哦不，是师，从昨晚父亲的态度和他的药看来，似乎还不错，我也不用担心。于是停止了挣扎，乖乖让他给我上药。
　　放完了药，他嘱咐我：“小丫头不想留疤就不要乱动，你这伤，没有半个月好不了！”
　　我笑：“师父刚才不是说阎王爷要人都得经过你的同意吗，可见医术是很厉害的，怎么治点伤还要半个月呢！”
　　他似乎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他的本事，又怒了：“小丫头嘴巴倒是厉害！要是让那些庸医来治，恐怕你月把了还得留一条条丑陋的疤痕呢！不识好歹！”
　　我向他吐吐舌头：“师父真小气，玩笑都开不得。好啦好啦，您的医术最厉害了！”
　　他听了这话老脸乐成一朵花，毫不谦虚：“那是！为师的医术那可是天下无双呐！”
　　这自恋的老家伙！想想有这样的师父也不错，也跟着乐了。他又磨磨蹭蹭地吹了自己一会儿，因为还要去给秋爷爷上药，才不甘心地走了。
　　没过多久，父亲给我送吃的来了，一碗白白的粥，我正饥肠辘辘，正要抗议，他又一脸愧疚地说：“符离，只能吃这个了。家里暂时没有别的吃的。再说楚先生说你正病着呢，饮食不宜太过油腻，你就吃了吧，待你好了，爹爹再给你做好吃的。”
　　我就着他的手慢慢喝，问他：“爹爹，今天厨房里没有送饭来吧？”
　　他一惊，立刻否认：“哪里的事儿！你好好养病，这个没你的事！”
　　我笑了，不反驳，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灰痕，除了厨房那种地方，别的地方是不会有些的。再说以三婶的为人，我记得我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偷偷溜到花园里去玩，遇到三姐，因为她把我当成丫头耻笑，和几个小丫环一起对我指指点点，我那会儿还不懂压抑自己的情绪，就和她对骂起来，我一句“我不是野种你才是野种”的骂还没有说完，三婶就到了，让丫头狠狠给了我几个耳光，并且让我禁食两天，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二哥酗酒不管事，这丫头从小又没娘，缺少管教，我作为家主夫人，有义务管族里的子女。她在府里撒野也就罢了，要是在外面，丢了韩家的脸就不好了！”她那时摆明是要饿死我，我也是靠秋爷爷偷偷送吃的才没饿死。那会儿三叔当家主才一年，根基不够稳，她还不够放肆，还懂得给自己找借口，看她昨天那架势，根本是一点都不顾忌了，又怎么可能还给我们送饭呢？西院的厨房里的大罐子里还有不久之前秋爷爷给我的一点米，父亲堂堂韩家二老爷，从小也是养尊处优，何曾近过庖厨，看他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定是自己给我煮粥去了。
　　我一心酸，他不想我知道，我又何必作出一副知道的样子呢，对他一笑，乖乖吃饭：“爹爹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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