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离》沧海水

2、戒酒

　　父亲依旧躺在地上，只是不再嘟囔，我想将怪老头的事情告诉他，却见他早已睡得死气沉沉。无奈，从床上拿了床婆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劲自回屋睡了。
　　一觉醒来，阳光明媚，空气里有着若隐若无的淡淡的桂花的香气，我心情大好。简单洗漱完毕，看见父亲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外面的石凳上，意外的没有喝酒。我跟他打招呼：
　　“父亲。”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阳光底下他的眼神闪过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好久没看到我一样。他问我：“昨天中秋节？”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他又问：“他们给你送好吃的了没有？”
　　好吃的？这倒没有，看着他苍老的面庞，我忽然不忍心说，回答道：“给了，还有鸡肉呢，我留了一点给你，你要吃饭吗？”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眼睛愣愣的，却下意识地点了下头：“你拿来吧，我也好久不曾吃饭了。”
　　确实是好久，如果我没记错，他上一次的吃饭是在两天之前了。否则也不会才不惑之年的人，就如此瘦弱苍老。多年的酗酒，已经严重地危害了他的身体健康。我给他拿了饭，他边吃边问我：”符离，你吃了没有？”
　　我正准备骗他说我吃了，恰好厨房里的丫环来送饭，我淡定地接过，照旧是两碗饭，一叠青菜，和一叠混七杂八的吃剩了的荤菜。父亲却怒了：“韩家是要败家了吗？我堂堂韩府二老爷，就吃这些？”我忘记告诉他了，自从他酗酒得整日半醉不醒后，我们家的待遇，早就这样了。
　　送饭的那个十七八岁的看起来颇清秀的丫头语气不符外表的尖酸刻薄：“我说大老爷，您好歹也是当过家主的人，知道赚钱的不容易，而府里人有多，可是没有闲钱养闲人的！”
　　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手哆嗦地指着那个丫环。瞧见我们这样子，她更加得意了：“怎么？不满意？不满意你就去跟三老爷说呀！我们丫头可是听上面的吩咐办事的，二老爷何必跟我们下人置气呢？”
　　父亲虽然脾气耿直些，好歹也当过家主，墙倒众人推，这样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呢？而寒心的是，做着一切的，是那几个从小他就爱护长大的兄弟！他的手垂了下去，面色颓败。丫环“哼”了一声不屑地提着食盒得意洋洋地走了。
　　我坐下看来，就着那些剩饭菜，默默地吃。父亲叹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看着我，忽然叹了一口气：“符离，委屈你了。”
　　我有点儿心酸，看见堂兄堂姐们在花园里快乐地玩耍，我不是没有羡慕过，只是他们从来都不接纳我；看见大妹幸福的倚在四婶的怀里撒娇，我哭过，然而最后的结果是被姐姐骂我“小妖精”。。。幼小如我，又能怎样呢，只能默默地承受，从开始的难过大哭，到现在的淡然面对。不是不怨不恨，只是知道，再怎么抗争，都没有用，反而会受到更多的嘲讽。我从小就失去母亲，这些年，作为唯一的依靠和安慰的父亲，却常常醉得不省人事，府里人的尖酸刻薄冷言冷语他不曾看到，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不知道，他的女儿，我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他看着我低头不语，忽然问我：“符离，你十岁了吧？”接着又喃喃道：“你的母亲，走了也有十年了----”
　　我的头低得更低，感觉到一只手落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我忍了好久的泪，终于落在了青石地板上。我倚到他怀里，无声地哭了。他抱着我，擦了擦眼睛，说：“放心，以后爹不喝酒了。醉了几年，也足够了。以后爹会好好照顾你的，否则以后如何有面目面对你娘的在天之灵！”
　　我哇地哭出了声。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委屈，在这一番话里烟消云散。我抬头叫他：“爹！”而不是疏离的“父亲”，却看见他也是老泪纵横。
　　待我们都平静下来之后，我告诉了他昨晚怪老头的事情。他皱着眉头，告诫我说：“符离，以后少到后院去玩，那里太荒芜了。亲人之间尚且互相陷害，陌生人更是居心叵测，不要轻信他人。”
　　我点点头答应了他，父女一起到井边打水洗洗漱，看着我脏兮兮的头脸，他眼里的疼惜，是那么的显而易见。我看着他，忐忑地问：“爹，你以后真的不喝酒了吗？”
　　他愣了一下：“符离很不喜欢爹爹喝酒？”
　　我点点头：“我不喜欢爹爹喝酒，爹爹一喝酒，就不管女儿了。而且，我听厨房里的秋爷爷说，喝酒多不好，让我劝您少喝一点儿。”秋爷爷名秋题，擅长做菜，是从爷爷那一辈跟过来的老人了，我在很饿的时候，偶尔会溜到厨房找吃的，他常常会背着众人，偷偷塞给我一些吃的，我对着不同于府里众多冷眼里的温暖，非常信服，他说的，肯定没错。
　　他感概：“我以为自从我被迫让了家主之位，这府里就没有好人了。秋题，难为他了，还记挂我！”
　　我央求地看着他：“爹爹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好吗？”
　　他有一点动容，下决心般地点点头：“符离放心，爹爹以后真的再也不喝了。”
　　我笑了起来。云远天青，阳光下万物都显得那么柔和，我任由他抹着我的脸，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心。
　　我想，以后再也不会是我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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