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木末生辛夷

8、凌萼-肆 。

　　当年的冬天比往年更为寒冷。
　　青城之所以叫青城，便是依山傍水，草木葱郁。山是虎啸山脉，水是落云湖。
　　王族的大营驻扎在落云湖畔，冰天雪地间，茫茫然一片。昨日气温骤降，整个落云湖冻成了一块。火头兵凿冰取水，需要往下打上三尺。
　　大将棱光见湖面上雾气茫茫，隐隐觉得不好。虽然这落云湖貌似结了冰，但要在上面行走，却是不可能的事—暗藏的冰窟太多，也不知这湖心里是个什么状况。总之，一个稳重的将领不会将身家性命押上，做这么冒险的事。
　　但是这湖边驻扎的全是后方辎重，沿着河道运来，兵力布置并不足。谁知这一夜寒风，竟把湖水冻得如此结实。他隐隐觉察到了不安。
　　棱光便遣了几个士兵，上湖面去查看。
　　许久不见士兵回来，也没什么动静，大概是士兵走远了些。棱光心忖，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这时，湖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士兵挣扎着跑回来，高喊：“将军……”
　　话未说完，便消失在了湖面的茫茫雾气中。
　　棱光急忙跑上高台，定睛一看。
　　湖面上突然出现一股浓重的雾气，正在向军营飘来。
　　不，那不是雾气，是用白帆布包裹着的层层士兵。
　　有敌袭！
　　战鼓立刻擂响。
　　缭凌领着部队，见对方敲起了战鼓，也知已接近了湖边，便下令揭去伪装，扔下木蹼，全速前进。
　　不多时，便出现在辎重营地，犹如神兵天降。
　　营地里乱成一团。
　　一个有备而来，一个兵力不足。
　　木蹼已经扔了，不多时，旭日东升，湖面的冰块不再结实。
　　缭凌下令，“想要从湖面逃回去已是不可能，要走，也要从地面上杀回去！”
　　一个勇猛无比，一个节节败退。
　　缭凌的部队很快夺了营地，拿着王族的辎重，从王族的后方一路杀到前头。
　　烧粮毁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杀得王族军心涣散。
　　山道守军见状，趁机杀将而出。前后两军相遇，士气大涨。
　　金殿大将军中了一箭，此时听到消息，顿时气急，竟然毒发，轰然倒在了病榻之上，已不能控制局面。
　　惊恐的王族军队慌忙后撤，陈尸百里。
　　区区八千人，居然解了青城十万大军之围。
　　当大军崩溃的消息传来时，启邺便知不好，再找那所谓的符昘，早已不见踪影，这才知中了计。可他也是机智之人，这拖延之计，说到底必定是青城空虚造成。大部队都被崎氏大将军带走了，那后方神降的天兵也一定是从狼傲谷出去的，所以这青城里，根本就没人。他们在外面打着，他正好入城占了崎氏老巢。
　　于是，三万精兵继续向狼傲谷里去。
　　正巧遇上了急速赶回的破晓。
　　破晓带来的是先头部队，只有一千人。
　　他知道以千人兵力对抗三万军队，非常不明智，但是他已经顾不上了，因为这是在狼傲谷外。
　　狼傲谷是青城通向外界的一条秘密通道，此次破晓带兵回援，也是打算走的这条道，可是居然遇上了王族军队。若是被他们打开这条道，直通入青城，青城没有防卫，必然不保。
　　王族军队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想绕道奇袭，两军相见，必然交锋。但是他先发现了他们，决定率先出手。
　　破晓的白鹤营，最出名的就是阵型，在所有阵型中最出名的，是侧翼绞杀。
　　但是冲阵还不够。
　　他命人砍下树丛，拖在马后，一路奔袭，一路风尘滚滚，阵势浩大。这一出现，刹那间震慑了王族军队，赢得了先机。
　　王族军队一时间大乱。
　　但是世上有几人，能以一当十，以一当百？
　　启邺不是泛泛之辈，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意识到崎氏的大军不可能在这时回援，所以他的兵力远远大于对方。他很快镇定下来，组织军队反扑。
　　在这危急时刻，剑光一闪，王族内一个小兵，刺破了启邺的喉咙。
　　那血喷上三丈高，简直如一面旗帜，宣告着大将的死亡。顿时王族军心大乱。
　　金殿大将军治军何等严厉，想从三万人中不知不觉地逃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但是凌萼却消失在了军营之中，无人注意。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走，一直潜伏在不起眼的小兵当中。看准机会，给了启邺致命一击。
　　启邺的将士自然不会放过他。
　　可是凌萼是什么人？
　　他单剑斡旋在刀剑之间，在敌方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而破晓也看见了有个小兵杀了敌方大将，并向他打了个手势。是凌萼，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手势，便立刻回转身，拍马上前，冲入重重敌军的包围。
　　那人向他伸手，他跃马而起，两手相交，将人拉上马背。
　　凌萼跨上马背，一手揽住破晓，另一手挑开几人，迅速说道：“撤军。”
　　破晓闻言，立刻高喊：“撤！”
　　千人前锋只剩下八百多人，听到撤军的命令，立刻散入丛林中。王族大军群龙无首，当即溃不成军，几个副将好不容易控制了场面，赶紧向后撤去。
　　凌萼紧抱着破晓的腰，歇了口气，道：“狼傲谷已经被我下令堵了。”他出城之时，交待了属下，在狼傲谷最狭长的地方伐木凿石，将山道堵住。木头一定要堆得多，然后再把道路五丈以上的所有树木都砍了，枯草割了，隔个防火带，这天干物燥，寒风凛冽，适合火攻。可是能不能挡住火势，无法掌控。
　　“狼傲谷进不去，怎么进城？”破晓问。
　　凌萼抬头，看见天色阴沉，点点落下雪来，“不宜火攻。”
　　“什么？”破晓不明白。
　　“以前总是老五做前锋，你坐镇军中，怎么这次换了？”凌萼并不作答，反问。
　　破晓空出一手，向后拍了拍凌萼的脊背，“我担心你们。”
　　“善人。”
　　“什么？”凌萼说得轻，破晓听不清，又问。
　　“没什么，大大方方从青城正门进去。”
　　青城外，遍地陈尸，王族的旗帜已尽数倒下，缭凌杀红了眼，看到又有军队上来，猛地回身冲去，属下阻拦不及。
　　恐怕这世上，还没有人能挡住缭凌的冲锋。
　　生死攸关之时，急速行进的缭凌突然把长矛一丢，张开怀抱，神色飞扬起来。这女娃即使征战沙场，也不过碧玉年华，正是玩性大发的年纪。
　　她奋力一扑，跃上破晓的马背。那马吃重不起，连退了几步。
　　凌萼伸手，宠溺地稳住了她的身形。
　　“三将军回来啦！”缭凌大喊，脆生生的声音，空灵地飘向后方。那声音似乎有巨大的魔力，众人不知是否是援兵到来，却都欢呼起来。
　　青城大门缓缓打开，三人便入城去。
　　王族军队虽然混乱，兵逃无数，但毕竟人数众多。后退五十里，重新整编，居然还有数万兵力。
　　正当金殿大将军昏迷不醒，属下私斗之时，沉关领着五万大军赶到。兵力差距倒置，王族军队更是恐慌。
　　沉关不强攻，领兵把人一围，故意散在深山中，就开始敲锣打鼓，大声叫喊，喊着金殿大将军已经死了！喊着后方粮饷已尽数耗尽！喊着灵和台闭关，要将残存军队抛弃！
　　直喊得王族军心涣散。
　　士兵喊累了，就扯起嗓子唱歌。万人齐唱，震天动地。
　　那一晚，王族多数士兵趁夜逃跑，风声鹤唳。
　　第二天天一亮，王族已所剩无多。沉关不费吹灰之力，大破敌军。
　　王族二十万大军，回去，金殿大将军战死，残兵只剩不到一万。王族从此一蹶不振，短期内再无力兴兵。
　　而这一战，崎氏众将威名在外，用兵诡谲，神出鬼没。四方虎视眈眈之辈，再不敢来犯。
　　外患解决，大将军便将目光投向了叛变的二将军。
　　青城一仗，大将军并没有回来，他领着两万军队，驻守在屹连关一带，死死盯着二将军。不管对方如何挑衅，就是守险不出，寸土不争，也寸土不让。
　　打败王族，兵贵神速，快在后方辎重还未调整妥当之前。
　　而二将军那边，已将重骑兵压上前线，不日攻城。
　　青城平定，破晓和沉关又日夜兼程，赶回屹连关。这一次回来，带上了凌萼和缭凌，还在半路上遇到了在山里流浪的青蜓。
　　屹连关上，极目远望，见的便是二将军引以为傲的赤焰铁甲阵。以重骑兵为基础，铁索相连，行进时如同移动的坚实要塞，根本无法用冲锋打散。
　　铁蹄铮铮，无人能挡。
　　破晓站在关上，不经意一笑。他是一个思虑周全的人，曾见过二将军的赤焰铁甲阵在狐狸原上踏平了济城城主的大军，杀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他被震撼，一直在寻找破解之法，而这方法已初具雏形，也准备良久，只不知结果如何。
　　谁都害怕对上赤焰铁甲阵，可是世间之事，并不是害怕就能逃避的，你怕什么，敌人就用什么来击打你。所以破晓的未雨绸缪并不为过。
　　重骑兵行进速度慢，但是稳，一旦前进，就绝不后退。
　　屹连开关，数万轻骑迅速排开，向两边散去，形成攻坚阵型。
　　重骑对轻骑，活活碾压。
　　步兵再快速排开，锥形方阵。
　　重骑对步兵，砍瓜切菜。
　　步兵再退开，关内扬起一片尘土，向着阵前滚滚而来。
　　等前方将士看清楚，不过几百步的距离。
　　那是成千上万头牛，牛角尖利，尾巴上绑着火油布团，烧得劈啪作响。那群畜生毫不畏惧，全速奔向赤焰铁甲阵。
　　那赤炎甲的火红惹急了它们的眼。牛群一头撞上，轰然作响，犹如雷鸣，隆隆不绝。
　　尘土弥漫中，牛群前赴后继，踩踏着血肉模糊的尸体。
　　城上的大将军对着青蜓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莫放心上。”
　　青蜓心头一热，拱了拱手。
　　他知道自己不是打仗的料，但是有幸在江湖上行走得久，有一群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个个都是武痴。冲锋陷阵不是他们的强项，也不会整顿军纪，但是他们只要细细看过对方战斗，总能找出对方的弱点。
　　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有破绽。
　　随着火牛出去的，便是青蜓领着的一群人。后头的牛和他们一样，挂着几缸子酒，牛带着酒撞向重骑兵，人将酒投向战阵。火势顿起，熊熊燃烧。
　　“可别浪费了。”沉关抹抹嘴。
　　酿酒需要粮食，可是最近几年兴兵太多，忽视了粮食生产，大将军便下了禁酒令，禁止民间酿酒，并造了个丙库，专门储酒。可今日这一战，几乎搬光了里面的藏酒。沉关觉得有些可惜。
　　火牛和浪人对战重骑，精锐对付轻骑和步兵。
　　就在赤焰铁甲阵被冲击时，轻骑已快马加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过铁甲阵，到达后方的步兵阵地。而等候他们的，是暴雨般的箭阵。但大将军的轻骑是出了名的无所畏惧，践踏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如同一把利剑插入敌军后方腹地。
　　大将军转身，对着下面摩拳擦掌的小将，道：“孩儿们，狩猎的时刻到了。”
　　那是一群饿狼，看到了美味的肉食；那是汹涌的洪水，打开了阻拦的闸门。
　　每个人都领了自己的军营，变幻着不同的阵型。百无禁忌，自由自在。
　　在一个正面对阵的战场上，出现了如此毫无规律可循的战术，二将军有些傻眼。他本不是行伍出身，此时有些慌神。
　　所幸他底下所带的都是老将，见惯了场面，镇定得多。既然对方打乱了阵型，想要浑水摸鱼，那好，那就混战，但乱中有序，每人也领一队出去，把人引到一起，包围合歼。
　　姜还是老的辣，很快做出了决策，几人领了士兵出去。
　　马场在北边，二将军临走时，只带走了重骑兵，便剩下了步兵对阵大将军的轻骑。那些个老将想得好，就是要利用轻骑对抗步兵的优势，由优势而产生的轻敌，才能把人毫无怀疑地引往一处。
　　人是引去了，但是，包围却没有形成。
　　在形成包围圈之前，轻骑几乎将步卒消灭殆尽，再无兵力形成包围圈。
　　谁也想不到，几个小将作战居然这么勇猛，打得老将仓皇而逃。
　　重骑兵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无法后援。
　　二将军为政仁厚，却不是大将之才，看到前边的阵型一泻千里，也不管老将再说什么，赶紧下令后撤。
　　于是，屹连关外，只剩下孤零零的赤焰铁甲阵。
　　那铁甲阵虽然看着烈焰熊熊，却远没有溃败，由于铁索相连，只是乱，而没有散，仍然缓缓前行着，一路挺到碟雉之下。
　　酒和牛都耗得差不多了，赤焰铁甲的阵型又再恢复。
　　青蜓的使命也不过拖住他们，想要击垮，实在太难。破晓和凌萼带兵谨慎，已趁着二将军后撤追了出去。而缭凌和沉关则带着轻骑回援，围着铁甲阵悠悠地转。
　　只有一把丢在地上的利器，有何用处？
　　“哥哥们，投降吧！”少女的声音尖利，透过厚厚的甲阵。这确实是一个风景，战争，女人，居然也能融合出令人心神激荡的场景。
　　只可惜看风景的人，心情并不好。
　　这赤焰铁甲阵的指挥将领与沉关是旧交，也受过大将军的恩惠。沉关在边上一口一个大哥叫着，大将军也下了城，对着他招手，显得异常亲切。
　　指挥将领回头看看二将军，对方已跑得无影无踪，他心一恨，便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