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木末生辛夷

7、凌萼-叄 。

　　崎氏将士出了名的勇猛善战，铁骑彪悍，所到之处，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荡一清，所向披靡。
　　城池接连拿下，归顺者络绎不绝。
　　只是，大将军忽略了民治。
　　王族根基深厚，也是人才济济，崎氏每一次干大仗，遇到凶悍的敌手，有时是靠兵力硬生生扛下来的，却不知，这样越打越失民心。青城后方，暴动不断。反而是二将军，周旋于士族豪强之间，呼声渐高。
　　那年深秋，南方的一个部族首领从苍卒平原带出了一条神谕，“三权易主”。
　　起初，人们并不以为意。直到王族正当壮年的王突然暴毙，年仅弱冠的太子继位；玉国的老国王在宫内行走时，被一道天雷劈死，亲王迅速篡夺王位。这时人们才明白，神谕在显灵，上天在更换掌权的君主。
　　那么，剩下的一个政权更替，会是哪个？
　　只是这最后的一个，迟迟没有动静。
　　年末大寒，瑞雪飘摇，天地间苍苍茫茫。
　　二将军在府内摆宴，请大将军前来相聚。大将军不疑有他，便携了几名近侍赴宴。
　　还未开席，忽然起了大风，掀起内屋的帘子，露出了明晃晃的刀剑。大将军本对于神谕一事不屑一顾，这时却浑身一寒。
　　他最信任的人居然反叛了。
　　二将军见大将军脸色大变，便立刻呼兵进来，自己则由人护卫着离开。大门一关，宴会上刀光剑影，血色翻飞。
　　天不亡大将军。
　　小六听闻家中有人对大将军不利，报信的人不敢说是二将军下的令，只说是有贼人闯入。小六年幼，平日里亲近大将军，不禁头脑一热，哪顾得了这么多，提了双刀就前去救驾。
　　他将反锁的门闩砍断，一把打开门，大吼：“大将军，我来救你了！”
　　近侍拦住杀红了眼的刺客，大将军对着大门猛冲。
　　正巧在外游荡的老七青蜓，听见了二将军府内的动静。他游荡江湖多年，对血腥味特别敏感。他闻到腥味，立刻持剑而入，见大将军被人追杀，便上前护驾，凭着他的剑术，以一敌百，才将大将军从混乱之中救出。
　　大将军携人进入二将军府，逃出来时，只剩下大将军一人，还有青蜓和没头没脑跟着的小六。
　　大将军回了府上，立刻调兵围攻二将军府。
　　二将军已闻讯逃出青城。
　　崎氏，内战开始。
　　这内战打得非常微妙，每个人都对对方熟悉得很，都知道对手几斤几两，一开始居然不敢轻举妄动。几次互相骚扰之后，都发了狠，大规模冲突爆发，一个个杀起昔日战友来，毫不手软。
　　此时老四封衡的火硝营正在东南扫荡盘踞在细磨山一带的威王残部，几次整编降军，正是兵强马壮。大将军几道军令催他回来，却没有回音。他仿佛消失在了细磨山层层叠叠的丛林间，毫无音信。
　　青蜓带人守在西面一侧，防止崎氏内耗时，有人趁火打劫。
　　凌萼和缭凌两人心细，被大将军留在青城，调度后方。
　　破晓和沉关，最为熟悉二将军那一方的套路，跟着大将军冲在前线，倾尽兵力，苦苦支撑。
　　机会难得。
　　王族趁虚而入。朝堂授命金殿大将军，领二十万大军，大举东进。
　　金殿大将军和崎氏打了近十年的仗，胸有成熟，摸透了崎氏的高山大川，势如破竹。大将军和二将军都不愿与他正面对抗，直让人打到兵临城下。
　　青蜓的西线，全面崩溃。他并不是一个好将军，带不出如狼似虎的士兵，但他是一个剑客，一个闻名于江湖的剑客。在他剑术之上的，是他的天生神力，和怪力铁弓。
　　士兵该逃的都逃了，青蜓只怪自己治军不严，只怪自己见不得士兵抢掠。他取了他引以为傲的铁弓，在山里追踪王族大军，直追了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机会。
　　金殿大将军出了大帐，站上高台。那个位置，毫无阻碍。
　　青蜓张弓搭箭，静静瞄准，用尽全力，蓦然发射。那金箭破风而去，裂天之响，直掠出一里多地，正射中金殿大将军左胸，直将铠甲碎裂。
　　金殿大将军也是个厉害角色，中箭后，依然屹立不倒，面不改色地回到帐中医治。
　　箭虽然不深，却是涂了毒的。这就是为什么青蜓行侠仗义，却只是一个剑客，不是侠客的原因。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是不择手段的。
　　大将中毒，若是被下面的人知道，军心必然涣散。金殿大将军也能忍，愣是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行军的步伐丝毫没有改变。
　　青蜓在山中等消息等了几天，一无所获，便逃了。
　　王族大军在金殿大将军的指挥下，无人可挡，一口气将几年来被崎氏夺去的城池收复。
　　在大将军和二将军之间，金殿大将军选择了首先吞掉大将军。
　　不是三权易主么？当然是易了大将军的主。
　　于是他陈兵于青城外十里地。想趁着大将军调头不及，破了他的老巢。
　　二将军隔岸观火，向南退军。崎氏身经百战的老将，和大批百姓尾随而去。留给大将军和一干追随的小将们，一个空空的崎氏版图，一个岌岌可危的青城后方。
　　缭凌得知王族班师前来，立刻向凌萼借兵。她的神机营先借给了破晓，自己在青城只剩两千兵力。
　　“萼儿，把兵借给我，我要捅了那金殿大将军的后方。”
　　凌萼不知她什么计策，也不多问，“除去守城士兵，能调给你的，只有六千。”
　　缭凌皱眉一算，“八千人，我试试。”然后抬头道，“萼儿，你在青城坐镇，我便可放心出击。”
　　凌萼拂拂她的秀发，若守城失败，这也许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他想再交待一些，想再看一眼，想倾诉衷肠，但却不知如何开口。
　　缭凌感受到了眼前人的不安，抬头看他。
　　两人相视许久，不曾有话，最后均是浅浅一笑。
　　“去吧，小心。”凌萼道。
　　缭凌点头，“等我回来。”
　　缭凌前脚刚走，凌萼在虎啸山中设下的探子便来报，见有王族精兵借道狼傲谷。
　　狼傲谷是虎啸山脉中通往青城的密道。若是王族通过狼傲谷，便是绕到青城后方，到时候崎氏腹背受敌。
　　凌萼断然出手。
　　手下所有的兵士全借给了缭凌，他便独自一人骑着马，来到狼傲谷。
　　现在缭凌需要的是时间，而他就为她争取时间。
　　正在快速行军的三万兵马突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人，骑着战马，身着铠甲，俱是一惊。此行机密无比，怎会有人在道上拦截？带兵的将领第一反应就是杀。
　　他恰拔出刀来，那人高声道：
　　“启邺将军，是否想兵不血刃拿下青城，成就千古名声？”
　　军前启邺冷笑，“你不过就是拖延我的行军速度。”说着，他取过弓箭，瞄准，一箭射去。
　　凌萼不躲，右肩中箭，巨大的冲力差些将他撞下马背。他忍下血涌，再道：“这下可否够了诚意？”
　　启邺心中大为震动，便道：“说！”
　　凌萼向后一指，“此道下去，便是青城后方，也是崎氏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配合前方的大军，前后夹击，直捣黄龙，崎氏便可拿下。”
　　启邺冷笑。
　　此时，凌萼话锋一转，“将军，你可知此计不妥？”
　　启邺眉头一皱，此计非他定，他不过一个前锋罢了，怎么也琢磨不出不妥来，难道金殿大将军让他偷渡狼傲谷不是因为这个缘由吗？他喊道：“有话快说！”
　　“若是崎氏首先取得了消息，在后方重兵把守呢？”凌萼缓缓转回身，正对启邺，“那么，将军出了狼傲谷，将被阻击。将军此行，是奇袭，若是做不到奇，就毫无意义。再者，青城前方完全可以佯装败退，金殿大将军以为计成，自然不疑有他，定会带了大军追击。但将军可知道，青城外围都是山，只有一条狭道相通，要设埋伏，太容易了。”
　　启邺也不全然一个莽夫，不然金殿大将军也不会让他带兵奇袭，他自有谋略，要骗也不是易事。他想了一瞬，“你所说的，不过是片面之词，谁知道你是何用心？”他跺了跺马蹄，笑，“我看你拦在这里，青城后方定是没有准备。”
　　凌萼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将军以为我是崎氏派来蛊惑人心的么？我与金殿大将军私交甚笃，曾被他救得一命，相待甚厚，我符昘有恩必报，便是来告诫将军的。当日金殿大将军赠我一枚私令，将军可好好看看，看看是真是假？”
　　启邺听到符昘的名字，便觉得耳熟，身边的副将附上前来，提醒，“金殿大将军的确有位旧识，名为符昘，本是易城城主之后，易城为免受屠城之难，降了崎氏，故而现在流落在崎氏。”
　　凌萼冷汗涔涔，却不动声色。幸好符昘体弱多病，所见之人不多，幸好他貌相柔和，每上战场必戴面具，鲜少有敌人知道崎氏八将军的真面目，才成就了他现在的底气。符昘在崎氏，多得破晓照拂，心中感激，便将私令交予了破晓，若是有朝一日金殿大将军前来攻打崎氏，青城城破，希望以他与金殿大将军的交情，能保得破晓性命。凌萼机缘巧合，一眼便知此物价值，便向破晓讨来，今次终于派上用场。
　　但能不能瞒过，就靠天了。
　　老天这次似乎待他不薄。
　　“难怪看上去柔弱得很，不像个打仗的将士。”启邺打量了一会儿，似乎是消了疑虑，向凌萼前去，确认私令。
　　反复看过之后，确实是金殿大将军的私令。启邺心想，亏得这人前来报信，不然就要兵溃于此，如果主力尽消，怕是有人会落井下石，到时甚至金殿大将军都会性命难保。
　　凌萼见他近身，便知他心有动摇，轻声道：“金殿大将军半生都在和崎氏对战中度过，垒下赫赫功绩。王族朝廷需要他对抗崎氏，也便是说，他，也需要崎氏这样一个敌手，在朝中立足。”
　　启邺顿时醍醐灌顶，耳聪目明，以金殿大将军的威名和实力，王族朝中谁也奈何不了他，还要倚仗着他。狡兔死，走狗烹。现在崎氏内乱，衰亡是迟早的事，不必急于一时，倒是朝堂里那群暗里捅刀子的更是阴险毒辣，不得不防。
　　金殿大将军调遣启邺奇袭青城，就是因为他机动灵活，因地制宜，不拘泥于军令。但是，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了，出其不意，用得不好，初衷易变。所以出战前，他反复叮嘱启邺，下决定要慎重，多听听属下的意见。
　　而凌萼便是算准了，启邺会自作主张。金殿大将军手下的干将，一个守成，一个冒进，一个多疑，一个善变。启邺便是善变那一个。不同的人，不同的计策，他在心中演算了无数遍，
　　当所有人都在壮大自己的军营时，凌萼所做的，却是化整为零。他将训练的兵士一个一个地送出去，入军营里，入山林中，入农家里，入城楼中，一层层地控制。然后，四面八方的消息从各个角落源源不断送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将军，请带我一同回去，一同去见金殿大将军。”凌萼再道。
　　这一剂猛药下去，启邺彻底放了心。
　　果然，狼傲谷内三万大军，转头后撤。撤出狼傲谷扎营，书信金殿大将军，陈述事实。
　　这一来一回，崎氏得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