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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关-贰 。 ...

  •   杜若夫人的爱好并不多,抚琴下棋,读书泼墨,安安静静地呆在别院中。沉关一得空,就去别院陪她下棋,虽然他总是输,却输得开开心心。
      阿九从阳明关捎来书信,说是已查明十年前的事。
      关外的那两个野寨子,确是当年那撮山贼建立。他们被大将军追得走投无路时,看见了河边停靠的大船,便劫持了船只,沿着泺川下逃。逃到阳明关处,下了大船,为了封锁消息,将船上的人全部灭口,财物洗劫一空。并把空船推出河岸,扰人耳目。
      阿九和老八将寨子推平,拷掠一番,抓到了当年几个犯事的盗贼,就地正法。两人想着此事瞒住破晓,免得给他添堵。沉关也是这么想,有些事,留下传说就够了,并不需要明明白白的结局。
      但是,这件事出了乱子。
      破晓从莲城附近回来,带回了一个女娃,说是她的妹妹,父母家人到达莲城后,染了疾病身故,家里只留下了她一个。其实破晓已经不记得他妹妹的模样,毕竟分离时她尚是个奶娃娃,更何况女大十八变。他看到了那女娃身上的玉佩,这才信了女娃所说,认了妹妹,将她带回。
      那女娃长得水灵,扑闪着大眼睛,万分天真无邪。可事实沉关比谁都清楚,他倒是想瞧瞧,谁这么大胆子,敢骗老三,有什么目的,敢混到浑身浴血的崎氏将军中来?
      三将军府建在城郊。大门口,破晓正在给他的毛餮刷毛,那畜牲高大威猛,此时却温顺得很,轻轻蹭着木栓,一副享受的样子。
      “老三,我打听到你今天得闲,特意来看看你家妹妹长什么样。”沉关说着,摇着手里的酒壶。
      破晓抬头一笑,挠挠毛餮的下巴,“这几天小六看上去十分愁闷,你怎么不去开导开导他?”
      “这小子还在难过呢?”沉关说着自己哈哈笑起来,“我上次见他时,对他说,阿九其实是个男人,不是姐姐。他居然信了,居然还郁闷到现在!”
      破晓道:“小六的年纪,什么都会当真的。万一凌儿回来,叫她哥哥怎么办?”
      “真想看阿九那张臭脸。”沉关笑得直不起腰。那毛餮见别人靠近,毛发倒竖,猛然间跃起。他吓了一跳,生生僵住笑容。
      破晓这才笑起来,“随我见见永贞公主去。”
      “永贞公主?”
      “大将军封了我妹妹为永贞公主。”
      沉关再也没法儿笑,事情似乎正在复杂化,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了。
      路过中庭时,侍女来报,说是绮善公主又将院中的盆栽打碎了,这次打碎的,是破晓最喜欢的矮梅,沉关记得那盆矮梅还有个名字,叫什么“妙笔生花”。
      破晓脸色未曾改变,吩咐道:“打碎便碎了,看看她有没有受伤,请个医士诊治一下。这些摆设,终究是比不得活人罢。”
      “老三。”沉关听着蹙起眉。
      听着他这么一叫,破晓才如梦方醒,“她是家中主母,这些事,你们不必再来报我。”
      沉关闻言,也不再说话。老三除了阿九,对其他的女人实在是冷淡。这绮善公主嫁于他,是十足的政治联姻,老三这样对她,也并没有失礼,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到底缺了什么?沉关想破了脑袋也得不出答案。他只是觉得万幸,万幸当年杜若没有嫁给破晓。那日下棋,杜若所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那样的心性,怕是不止打破一个盆栽。突然,他又想,若是杜若嫁给自己,那自己一定对她非常非常好,有空就陪着,白首不相离。
      永贞公主的菁芳苑在东厢,有棵百年枣树,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衣衫华贵的少女,趴在枝头摸枣子。
      沉关想再走近瞧瞧,两颗大青枣便向他面门砸来。他伸手灵活,顿时躲开。
      这可是大将军封的永贞公主,爬树扔枣,成何体统。沉关转头对破晓道:“你妹妹怎么爬树上去了?”
      破晓并不以为然,“这个年纪总是活泼好动一些。”
      沉关急了,“我叫她下来。”说着朝树上招呼,“公主殿下,赶紧下来,树上危险。”
      “不要。”那少女叫起来,拍着树干子,枣叶簌簌往下掉,“我要见封衡,叫封衡过来,不然我绝不下树。”
      封衡?沉关一惊,和老四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但见破晓终于抬起头,道:“不愿下来,就呆着吧。”说着,对左右吩咐,“你们在树下好好看着,小心摔着了。”
      沉关还在怔愣,却看见破晓转身走了,顿时满肚子疑惑,急忙跟在后头。
      这可是失散多年的亲人,怎么这么冷淡?沉关转了转许久不用的脑子,突然一阵心慌。当了这么久的将军,朝堂上的事岂能一无所知,便开口问:“老三,这女娃什么来历?”
      “我妹妹。”破晓的口气仍是不温不火。
      “你少来骗我,瞒着我干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就是我妹妹,过段日子你便知道了。”
      沉关看着破晓,他的眼神永远是明亮透彻,也罢,反正这人也知道这女娃子不是真妹妹,他也就懒得再管。
      过段日子,就到了元瑞时节。每年这个时候,各地的将军都要回青城朝拜大将军,可边疆上的守将仍是要在位的。由于和王族停了战,今年回来得特别齐整。
      杜若想学骑马,沉关一得空,便和练马场的人打声招呼,留了匹最温驯的母马,带着杜若过去。
      平日里清净的练马场此时熙熙攘攘,都是各地将军带着女眷来学马溜达。一路走着,一路的招呼,一路的战战兢兢。沉关嫌烦,便让马场开了跑马圈。虽然那地方小些,但让杜若学马也足够了,何况清净。
      那马场的长官不住地点头哈腰,“五将军,跑马圈被三将军包了,八将军和九将军也在里面呢。”
      “那正好。”沉关应了,便从车上将杜若扶下,领她上马。杜若今儿个一身骑马装,乍一看英姿飒爽,一点也不输于阿九。更遑论她柔软的玉手,扶着时令人心猿意马。
      进了跑马圈,沉关只看见老三和他夫人—绮善公主。说到绮善,任性妄为名声在外,进了三将军府却很是老实,估摸着憋久了便缠着老三来学骑马。倒是老三今日非常难得有空闲,他性子沉稳,牵着缰绳,神色淡淡的,没有喜悦,更不会有不耐烦。
      沉关一直觉得,教女眷骑马,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当然,教自己心爱的女子,则是一种乐趣。所以能得到教杜若的机会,感觉非常荣幸。
      元瑞时节,阴雨绵绵的多,这几日恰好天朗气清,暖日当空,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其实我并无心骑马,只是有些烦闷,出来走走。”杜若与沉关熟络了,说话也是直来直去。
      燕低柳垂,嫩草如酥,一路缓缓而行,泥泽芳香袅袅入鼻来。沉关执着缰绳,步伐沉稳,却心如鹿撞,不知该怎么说话,本想说些什么让杜若夸夸他的本事,开口却是,“是么,是这样啊,我也觉得是。”
      杜若看他有些迟钝,掩面而笑,“你心里也有什么烦闷?”
      “什么?”沉关听见问题,一愣,完全无查自己说了什么。有什么烦闷?大约就是老三也在跑马圈里,杜若的眼神老是往那儿飘,这个烦闷,很烦闷。
      杜若见他心不在焉,便自己找话题,“三将军与绮善公主,郎才女貌,真正羡煞旁人。”
      沉关不做评论,兀自将马牵远了些。悄悄回头看去,那绮善公主大约急于求成,还没坐稳就想扬鞭催马,那马自然跳起脚来,老三拉紧缰绳,翻身上马,坐于绮善身后,替她稳住。然后两人便一同溜起马来。
      他抬头,杜若坐在马上,非常认真地拉动缰绳,万分仔细小心。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怕是没有同坐一马的机会了。
      绕过灌木丛,道旁满是鲜红的山茶,亮紫的杜鹃,绿荫重叠间,姹紫嫣红四溢。
      马圈的中央,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中间倒了个窟窿。沉关想着,好机会!立刻翻身上马,往油菜中间一望,果真看见老八和阿九两人躺在里面晒太阳。阿九扯着老八的衣摆,睡得正香,而老八则在看书,专心致志。
      “老八,这种时候看什么破书啊?”
      凌萼抬头,晃晃手中的书本,道:“凌儿写的。”
      这家伙还会写书。沉关这等粗人便哑然失笑。
      “这就是八将军和九将军?”怀中的杜若问。
      “是。”沉关回道,“这才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杜若微微颔首,“早听说八将军有倾城姿容,每每沙场之上,都是掩面作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沉关见杜若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又有些烦闷,正想扬鞭离开,突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音色,“老五,下来。”
      他急忙循声看去,竟是阿九。不知她什么时候醒来,居然已经来到了马腹旁。
      “干什么下来?”沉关好不容易上了马,又要下来,不甘心。阿九可不理,继续道:
      “你下来,我有话问你。”
      沉关极不情愿地下了马,阿九一把抓过他的衣袂,直接拖往林子深处。沉关正想呵斥一番,阿九却先开了口。
      “这永贞公主是怎么回事?”
      沉关一拍脑袋,本来这事早几天就该和老八阿九商议一番,结果因为要教杜若骑马,太兴奋就给忘了。
      “这事我也觉得奇怪,不过这妹妹不是真妹妹,老三应该也是知道的,我看他对这个妹妹十分不上心。”
      阿九眼珠子一转,“那永贞公主有提到过什么人吗?”
      “我上次见她,她就爬在树上非要找老四。”
      “你可有查过这女娃儿是怎么来的?”
      沉关点头,“我遣人查过。这永贞公主本在细磨山里,被老四找着了,然后带回来交给老三。个中缘由,老三不许我查下去了。”
      “细磨山……”阿九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皱起眉头,“萼儿去细磨山一带查探过。青城危急,老四不回援,据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一瞬间,沉关灵台一片清明,阿九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一个女人,不会就是那个小丫头吧?”
      “我听说那女人是威王部下一个部族的圣女,身手很是了得。你可见过她出手?”
      沉关想想,那两颗枣子扔得准确,力道却不大,不好判断,“若真是那小丫头,让她做了老三的妹妹,然后名正言顺地嫁给老四,倒也是件好事。”
      “没那么简单。”阿九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你想想,经过青城和屹连关两役,谁的实力保存最多?”
      “你说老四?”
      “这一次元瑞朝拜,老四并没有被召回,而是调去灵和台练兵。”
      “你是说老四他……”沉关一怔,如果那小丫头果真是老四的心上人,留在老三那里,怕是一颗牵制老四的棋子。二将军反叛之时,老四没有回援,大将军肯定生了嫌隙,连老三大婚都没让他参加。
      “老四怕是有危险。”阿九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凝重。
      沉关脊背有些发凉,“也许养在老三府上,到时候嫁给老四,再留在青城。老四有危险,你该是想多了。”
      “老五,你又逃避。”阿九道,“你心里清楚,给那圣女安个什么身份都成,就是不能做永贞公主。这才是最最危险的信号。经过二将军那件事,大将军最怕什么?”
      “朝内结党。”沉关冷汗涔涔。
      “那怎么可能让老三和老四,他们两个最大的势力联姻呢?正是因为不可能,他才给了老四这么大的人情。正因为如此,才危险。”
      语毕,两人都不再说话,死一般寂静。风过寒凉,沉关这才发现自己早被冷汗湿透。
      “朝拜一过,大将军便要调我去西北,那儿离灵和台近些,不知能不能顾得上。”
      “正是如此,我才与你说了这些话。但你一定要记得自保。”阿九点了头,“我与萼儿商议过,他的灵蛇营可以借你一用,那些人行踪不定,消息灵通,可以帮上忙。”
      “这是令牌,你可要拿好。”
      沉关面前突然出现一块金闪闪的牌子,牌身绕满了毒蛇,他转头看,不知什么时候,老八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说着话,将令牌递给他。大约是自己想得太入神,被人靠近而浑然不觉。
      “你说这马场上,上演的又是哪出?”凌萼转开眼,定睛在远方的破晓处。绮善似乎扭了脚,破晓便背着她。那女人闹着不肯歇息,非要破晓背着他在跑马圈里转悠。
      花红柳绿,春色无限,若不是绮善哭丧着脸,破晓毫无表情,这必定又是一出比翼双飞的美好故事。杜若仍在马上,怔怔看着那边,无限惆怅。
      “我这儿才是大事,晚些时候再商量。”沉关赶紧拨开两人,向着杜若一路小跑过去。
      凌萼抚抚阿九的头发,“你说这些事,老三是否知情?”
      “他若是不知情,倒也好了。”阿九叹了口气,“他的妻子,他的妹妹,全都是大将军手中的棋子,他该如何对待她们。若是亲近了,必然要被大将军忌讳。”
      凌萼看着她,心中钝痛,眼前这人何尝不是大将军用来牵制他和破晓的棋子。
      “怎么了?”阿九见他不说话。
      “没什么。”凌萼低头浅笑,“若是老三会哭,他定然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大哭一场。”
      阿九默然。
      凌萼继续道,“今日老三对公主尤其得好,看来,和王族一战是近了。”
      “只要战场上的对手不是老三,就没什么可怕。”
      不久前,凌萼传来消息,王族又换了新王,只是个刚弱冠的小子,若是废物便也罢了,偏偏又有些手段,再加上宠幸近臣,竟不知好歹,想要动弹朝中世家的地位。那王城里,一时拷掠成风,牢狱中挤满了人,断头台上血流成河。天央、辛乙、冕年等大族世家开始迁徙屯兵,频频向崎氏示好。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将军怎么可能放过?
      阿九想着,紧紧攥住凌萼的衣摆。凌萼也察觉了她的不安,道:“你若是害怕什么,那东西就越发放肆。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让那东西怕你。你若害怕打仗,便要战无不胜,你若害怕某人,便让天下人都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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