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木末生辛夷

11、沉关-壹 。

　　直到很多年以后，沉关也总是这样调侃破晓：
　　“老三，当年你去泺川边走了一遭，你看，我和大将军看见了你，把你收留了；阿九也看见了你，拉着老七来投军；还有老十居然也看见了，直接把苍城送给了你。所以啊，你命中注定要在泺川边走一遭。”
　　那时，那很久很久以前，老三是怎么说的？
　　“也许。”破晓并不以为然，“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既然发生了，自然就有存在的道理。又或许，当年没走这一遭，现今的一切，也许就不一样，又或许是一样。是福是祸，谁能预知呢？”
　　沉关挠头笑笑，有些好奇，“当初你在泺川边，干嘛呢？”
　　破晓似乎思索了一会儿，答道：“父亲原是王族奉行官，后遭到贬谪，全家准备沿着泺川南下，回到莲城故里去。半途上采买物资，我看到疾风身子不适，便牵它下去走走。谁知那船不等我回来，便突然开走了，我在泺川边，一直在追那船。那时骑术并不好，才几个时辰，就跟丢了。”
　　“疾风？”
　　“是那匹马。”
　　沉关点点头，“你现在可知道船为何丢下你一人开了？”
　　破晓摇头，“不知。我曾经回莲城寻找他们，可没人见过他们，我的家人，似乎消失在了泺川之上。后来各城奔忙，也留意过，却不曾有什么发现。”
　　“奇怪，真正就像上天安排了一样，你说是不是你的命该如此？”
　　破晓浅浅一笑，按着沉关的肩膀，“我宁可家人平安，也不要因为这等安排而下落不明。”
　　沉关看着他，这样风神如玉的一个人，不是为战场而生，岂不可惜？
　　当年大将军带着他领着山庄的私募卫队，正在山林里剿杀一伙盗贼，后来有小撮失了踪影，一直追踪到泺川边，见着了破晓。
　　仗剑倚马的少年，身手矫捷，风姿出众，翩翩然有大将之风。大将军当时脸色一沉，而后慢慢展颜，眼珠子跟着破晓的身影转动，说道：“可被我找见了，可遇而不可求。”
　　那该是大将军最大的收获罢。
　　“老三，我也帮你留意下，人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消失呢？也许他们在半路上就下了船，或者船开过了头。这世道太乱，你平日里也太忙，找不见是正常事。说不定，你的家人也在找你。”
　　破晓点头，“麻烦你了。”
　　“小事一桩。”
　　那时沉关气盛，答应得爽快，后来才知道，在乱世找一家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保下青城之后，王族和崎氏歇战，总算是喘了一口气。沉关觉得自己有一个巨大的优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睡一觉就都统统不记得，而美好的画面，每一次回忆起来，总是特别鲜活。所以他一直自诩快活。
　　年轻的时候总有浑身用不完的力气，练兵之余，沉关还喜欢上街去斗鸡。他府里虽然只养了两只斗鸡，却都是个中好手，百战百胜。
　　哪天有空了，掷个铜钱，挑一只鸡，提溜着上街。杜若夫人在操办香兰会时，他正在街上斗鸡斗得满身是汗。整好身边有人提起，他才记得似乎有这么一件事。
　　香兰会的拜帖半月前就送到了，不过他是个粗人，也就没放在心上。当年拿下碧城，把杜若夫人接入将军府，只觉得这个女人还真是国色天香，因为是给老三挑的夫人，便没多在意。现在想来，老三娶了王族的公主，杜若不知是什么想法，但似乎自己是有机会了。
　　说走就走。沉关想到这里，把斗鸡从场上抓回来，顶着一片骂声，跑回府里去。沐浴更衣，还请院里的小翠品评了一番，直到她说，“公子这身衣服真是俊。”这才动身去参加香兰会。
　　杜若夫人住在盈朔阁，在城偏的一座雅苑，这女人艳名盛，还是大将军亲自嘱咐照顾。沉关来到时，已经看到外面停驻着好几台轿子，按规格，都是名门望族。
　　粉桃缤纷，绿柳如烟，白墙黑瓦下，赤栋黄门间，站着些许公子哥，摇着水墨的扇面。
　　沉关想到自己这样一个粗人，还真不适合香兰会，正欲离开，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九！
　　这小妮子女扮男装，在这里做什么？
　　他几步上前，拦在阿九身边，道：“你这副打扮，是来参加香兰会的？我记得拜帖上没说只要男人来，你没必要穿成这样吧？”
　　阿九被他一惊，很快镇定下来，像别人那样掏出扇子摇着。她的身子只是略微娇小了些，但英气十足，穿着男装，确实比公子哥还要俊俏。
　　“老五你又犯傻。我问你，这香兰会是谁办的？”
　　“杜若夫人啊。”沉关脱口而出。
　　“非也。”阿九笑起来，“你一定没看帖子。杜若的师父可是元尊师者，这香兰会他才是主宾。香兰一词，本意君子，他请的，也都是公子，我这是抢了萼儿的帖子而来。”
　　“那你来干啥？”
　　“元尊师者，我要了。”阿九将折扇一合，沉声道。
　　“你以为买菜啊。”沉关虽然不以为然，不过想来，阿九要的东西，还真没有得不到的。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放在市场上待价而沽的菜，和扬名在外的隐士，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沉关一愣，“这么难懂的东西，莫要与我说了，一起进去吧。”
　　阁中，杜若在抚琴，长袖低垂，发髻高挽，流光若在眉眼之间，好一派大家气度。
　　沉关的眼珠随着她转，那女人犹如一尊神祇，高不可攀。阿九似乎给他拣了位子坐下，待沉关回过神时，居然坐在离杜若最近的地方，他顿时转过头去，安抚下情绪。
　　阿九挑着桌上的干果，有一下没一下地剥核桃。见沉关心不在焉，随口说道：“你不是在意老三的家人么？我这边有了些许眉目。”
　　沉关猛地一震，如梦初醒，急忙接上话去，“快说说。”
　　“泺川到莲城的水路，南下的船只都会在江城渡口处停靠，补充物资。上次我去江城，打听到这么一件事。说是十年前，泺川上来了一艘鬼船，随着水流漂到渡口，上面什么人也没有，几个胆大的上去查探了一番，看到了食物的残渣，换洗的衣物，就是没有人，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阿九说着，一顿，撬开了一颗核桃，“一艘大船可是一大笔财富，不会有人随意丢弃。我合了时间，恰是你遇到老三那一年，再比对了你描述的船型，猜想，大约就是那艘船了。”
　　“鬼船？”沉关打了个冷战。
　　阿九把剥了的核桃肉丢进嘴里，边嚼边说，“我仔细询问过了，那船该是被人丢弃在了泺川之上。从你们遇到老三的明霞山至江城一带，水流端急，两岸险峻，只有落雁谷和阳明关两处，有停靠的地方。下个月，我要去趟阳明关，等有了消息再知会你。”
　　沉关抢了颗核桃肉过来，“你对那一带的地势怎么这么熟悉？”
　　阿九浅笑，“萼儿正在画地形呢。”说着，她话锋一转，“老五，你是装傻还是不愿意去想？”
　　“你什么意思？”沉关干干笑了两声。
　　“你说你们遇见老三时，正在干什么？”
　　沉关止住了笑，“大将军正带着我剿灭山贼啊。”
　　阿九放下了手中的吃食，收敛笑容，低声道：“这世间，你不想发生的事，偏偏是要发生的。萼儿信上说，阳明关外有两个野寨子，我想我这一趟去，回来也就该水落石出了。”
　　“阿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沉关猛地抓住她的手，这意味着大将军是造成老三孤苦无依的罪人，老三和大将军势必生了嫌隙。
　　“你放心。”阿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此事我暂时也不想老三知道。而且，他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
　　沉关这才放下心，松开手。
　　一曲终了，杜若夫人直起身。帘后，侍童簇拥着鹤发童颜的老人入了大堂，想必就是元尊师者。
　　杜若对着他欠了欠身，然后在琴旁坐定。她的额上印着半梨花黄，乌黑的云鬓间点缀着红玉秋蝉，一颦一笑，皆是弱风扶柳，芙蓉照水。
　　沉关看得出神，其他的事全然没有注意，仿佛这天地间只余下他和杜若两人。
　　忽然，堂内一片哗然。
　　阿九本是给元尊师者的六十寿辰送上一份大礼，谁知红漆檀木盒一打开，居然是个人头。
　　杜若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踢翻了圆凳。沉关这才注意到堂上所发生的事。
　　阿九掏出折扇，做出一副翩翩模样，顺手提过木盒，向着元尊师者走近了几步。这是非常危险的事，虽然那老者不会冒然出手，但也难保不会伤了她。
　　沉关想，阿九若是和他在一起时受了伤，老三和老八追究起来，定然要怪罪他。于是也站起身，随后跟着。
　　五步外，阿九停了，指着人头说道：“师者，你看仔细了，这人可是你的仇人，你口口声声说不惜一切代价要求武林共同追杀的仇人？”
　　元尊师者站起身，缓缓上前。虽然他已年逾六十，但常年练武的身形显得异常高大，他走到阿九面前，眯起眼，几乎要俯下身子看那颗头颅。
　　眼，耳，口，鼻！每一个样子，都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恶人！每一次梦中，他都会手刃眼前这人，这个梦，他做了整整三十年！
　　而今，终于结束了……
　　“他是怎么死的？”元尊师者缓缓开口。
　　阿九道：“我亲手砍的。这人太过于狡猾，若是不杀了送来，怕是带不到此处。路过弗易门时，他买通了看守，差些逃走，为了抓他回来，我方死伤多人。师者不会怪我擅自动手吧？”
　　元尊师者的神色渐渐松弛，吐出一口气，“老朽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这个仇人，也是曾经的友人。那时元尊师者才过而立之年，涉世仍浅，由于他文武双全，攀附他的人也多。这个仇人也是其中一个，师者却未曾察觉。直至一日远门而归，归来却发现满门被灭。原来是这狗贼觊觎他妻子美貌，趁他出门，动手调戏。
　　他的妻子不堪受辱，咬舌自尽。打斗声被他不满十岁的一双儿女听见，推门入室，也惨遭了毒手。那狗贼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家人统统杀尽，然后逃走。
　　江湖高远，这一逃，就是三十年。元尊师者曾在盟会上扬言，若有人能杀得这个仇人，从此便尽心跟随，忠贞不二。
　　水玉机缘巧合，被他找到这个隐藏了三十年的恶人，送来交给阿九。阿九便指了五人押解。谁知那人虽然年事已高，手段却毫不退步。
　　阿九得到消息赶到时，那五人只有一人幸存，那人被挖眼拔舌用绳子拴在马棚里，身边堆满了肢解的躯体。那是她神机营的士兵，阿九记忆好，那些人的名字她还能叫出口，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少年，稚气的脸庞。
　　于是，她发了狠，几天不眠不休，倾尽兵力，终是在一个路边茶摊找到了乔装的狗贼。那人似乎在和她讲些什么，有关于什么交易，她可不顾，当即用刀砍下那人头颅。再能说会道的嘴巴，长在断掉的头颅上，也没用。
　　这一次，阿九又收了能人一名，沉关向她道了喜，可是看她的神色似乎并不欢喜。可是他欢喜，欢喜的是，元尊师者要随着阿九去碧城，而杜若夫人便交给了他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