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木末生辛夷

13、沉关-叄 。

　　光影曚昽中，老八和阿九站在白薇树下，像是说着什么，那可真是一幅美景。夫妻，大约就该是这个样子，谁也不是谁的附属，而是齐肩地站在一起，一同睥睨这世间。沉关想着，若有一天，他和杜若也能这样，该有多好？
　　“等下次出战归来，我便向你提亲，可好？”
　　怀中的杜若一震，身子有些僵硬。她缓缓回头，看着沉关。那眸子明亮、幽黑，闪着动人的光彩。
　　沉关也看着她，异常镇定。这话在他脑中已过了千百遍，说的时候紧张得牙齿打颤，而说完后，却平静了下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能知晓杜若的心跳。哪怕功败垂成，也不会就此放弃，所以他很镇定。
　　杜若轻轻点了头，道：“我等你回来。”
　　那一刹那，沉关狂喜，一把抱住杜若，“真的？”
　　杜若不说话，仍然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沉关抱着她，叫起来。
　　杜若的身子有些凉，很柔软，沁着淡淡的幽香。沉关开心得难以言表，脑中一片空白，立刻扯开嗓子，对着林子喊：“老八，阿九，杜若说要等我回来！”
　　花影重叠间，那两人看着他笑。他又对着另一边喊：“老三，杜若她要等我回来！”
　　破晓似乎有些惊愕，但很快空出手来做了个恭喜的姿势，他背上的绮善不明就里，怔怔的样子。
　　“你这人，实在是嗓门大得很。”杜若道。
　　沉关赶紧压低声音，“怎么，吓到你了？”
　　“没。”杜若摇头，“只是我也觉得高兴。”

　　元瑞朝拜后，大将军召见了破晓、沉关、凌萼和缭凌。果然下了与王族战争的命令。正是农忙时节，要以最少的兵力打王族一个措手不及。
　　误了农时，必然是饥荒。若还有比天灾更为祸人间的东西，恐怕就是野心，而崎氏每一个人，都有。
　　可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在沉关之前，破晓先站了起来，道：“良田都在腹地，要行滋扰之事，必须绕过崇山峻岭，无人险地，无论是谁带着精兵去，都将是凶险万分。”
　　“此事我已考量过。”大将军让人呈上一卷皮纸。
　　那皮纸由四个人抬着，足足八丈多长。缓缓展开，是一张非常详尽的凡世地图，沟壑丛林，山川溪谷，在交通要害处，甚至农家所建的土桥，山里人所修的栈道，都一清二楚。
　　“这是凌萼所呈上的地图，这是我等的地利。经过一年休养生息，练兵已渐入佳境，精兵强壮，那些武林宵小，缭凌的人已经收了，这是人和。现在王族内乱，世家分崩离析，正是上天赐予的好机会。再加上其粮仓之地雨水绵绵，农忙时节必然要集中于云开见日的几天，这就是天时，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大将军对一统天下已是执念，他深切，非常深切，万分深切地觉得，只有天下统一了，他的理想才能实现，他的王道、国治才能实现。在此之前，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此事艰险，缭凌你多急智，我属意于你。”
　　阿九眼帘一垂，伸手将欲起身的凌萼拦下，道：“我也觉得此事非我莫属。”
　　大将军点头含笑。
　　沉关看身旁的破晓，他案下的右手已捏成拳头，微微发抖。老三是不愿出兵的，可大将军把阿九送到最前方去，以他的性子，不是他亲自领着大军支援，就不会放心。大将军这一招，直接将老三逼上了前线。
　　果然，破晓道：“既然如此，这三军阵前的位置，我是当仁不让的。”
　　凌萼硬生生坐回了原位，咬牙道：“我配合凌儿，侧面佯攻交给我。”要不是青城一战，凌萼的兵力损失太多，战后培养的精兵都是侦查所用，而不是冲锋陷阵，现在这个局面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大将军很是满意这几个小将的斗志，不禁露出笑意，“这些都只是大战前的准备，我们要拿下的，就是灵和台。几月前，我已将封衡调往那处。老五，你带兵过去配合。”
　　“遵命。”沉关回道。阿九果然料事如神，算到他要调往老四那处，早几日在跑马圈上就对他晓以利害。若没有她那番话，恐怕自己仍是懵懂不清。
　　细雨纷纷时节，大军开往前线。为了防止瘟疫，燃烧的艾草熏得整个营地烟雾蒙蒙，更增添了水雾迷漫的光景。
　　沉关和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道，只听说阿九领着一群武林人士偷袭去了。那些个自诩为坚贞正义的宵小，不知怎么被她说服，居然跟着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去了。不过，这些人机动性强，倒是比军人好用。
　　带头的，似乎叫怀瑾。沉关有印象，那人是闻名天下的文德老翁的徒弟，和破晓是旧识，还喝过交心酒。大将军也是文德老翁的弟子，算起来，那怀瑾还是大将军的同门师弟。阿九要带着这么一群人，令行禁止可有得她伤脑筋了。
　　之后的事，他已是自顾不暇。
　　临行前，大将军单独召见了沉关，嘱咐他到灵和台，好好配合封衡，待破关之后，要迅速接收降兵，然后让封衡回青城来领赏，他要大封。在那期间，军队要进行整编，将自身的编制扩充，裁剪封衡的军营。
　　沉关心中有数，便不动声色地应了。
　　这一仗，僵持了三个月。直到老三那边传来好消息，阿九的滋扰任务顺利完成，目前王族军心大乱。
　　沉关上山头往灵和台那边望，城头上除了军旗以外，楼上还插着守官的名旗。这旗帜，半个月来，换了三面。也难怪，腹地出了大事，那些个满腹私利的大臣自然要趁着这个机会改换势力。但他们实在目光短浅，居然动了要塞官员的心思。他觉得，调动频繁，军心不稳，是个进攻的好时机。
　　进攻一事，紧锣密鼓地进行，后方辎重已调来前线。近日来，每天都宣战，最初战了三场，由于对方自乱阵脚，皆是大胜。然后灵和台内的军队闭关不出，对于叫阵充耳不闻。
　　崎氏对降军很好，名声在外，连夜出逃和投降的敌军每日都有上千人。
　　那座要塞，快空了。
　　可是灵和台的守将是五代忠臣，顽固得很，去了六个使者，都无功而返，最后一个，居然不守规则地枭首示众。拿下灵和台的期限临近，沉关和封衡商量，准备强攻。
　　灵和台确实是王族最引以为傲的要塞，城墙坚固，夹在山缝之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沉关和封衡带兵两面包抄，硬是被生生挡下，不得不后退。
　　只能上攻城器械。那东西可真厉害，几下砸去，竟将碟雉敲塌了一半。那些可都是阿九给他的好东西，知道那女人的机造营一直在鼓捣什么，竟有如此威力。沉关看着，不禁赞叹。
　　那城墙摇摇欲坠，大军重整旗鼓，打算全线压上。
　　就在这个节骨眼，后方使者送来了大将军的上谕。沉关心下不好，几天前得到大将军的指示，要他秘密将老四押解回去，问及原因，说是老三府中的那小丫头差些自杀，这大抵和老四要策反脱不了干系。沉关听完传话，回头便破口大骂，在破关之际，将指示直接压了下来。
　　他早计划好了，就算是大将军忌讳老四，只要老四拿下灵和台，断条胳膊断条腿，携娇妻辞官归隐，那就再也犯不着大将军。他和老三都布置好了，保下老四不成问题。可谁知大将军竟心急到这个地步，直接将上谕送到了前线。
　　“怎么不拦着！都没吃饭啊！”沉关对着几个亲兵狠狠骂道。那几个亲兵也委屈，送上谕的使者耍诈，从后方脱身跑到前头。
　　使者脱下乔装的士兵服，露出明黄的礼袍，将上谕一宣。果然是要封衡卸下兵权，押解回青城。
　　封衡跪在地上接谕，脊背如铁杵一般伫着，一动也不动。沉关当即对着周围的一圈士兵下令：
　　“什么狗屁使者，小的们都给我绑上前线去，回去就说死在乱军中了。”
　　下面的人忿忿然应了，立刻轰上前，抬起那使者和随从，扔上战车，就往城头乱石纷飞中驶去。
　　那几个狗仗人势的家伙鬼哭狼嚎，被目送着消失在烟尘之中，沉关回过头，对封衡道：“老四，别担心，我和老三一定会保住你的。”
　　封衡的身体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猛然间抬头，眼角血红，直直地看着沉关。
　　“大哥不信我了。”
　　嗓音嘶哑，悲怆凄凉。
　　沉关愣住。
　　封衡起身，用同样沙哑的声音下令：“都给我准备起来，一炷香后，攻城！”
　　战鼓擂响，如同夏夜的雷鸣，在瓢泼大雨之前，将每一个人的神经狠狠钉在夜幕之上，欲罢不能。将士举起战旗，催马扬鞭，仿佛射出一道闪电，划开浓稠的乌云，劈向城墙。
　　一时间，黑云压顶，战火纷飞，流矢漫天中，封衡一马当先，冲阵在最前方，沉关随后，也是顾不暇接。
　　突然间，听得一声惨叫。
　　“四将军！”
　　沉关急忙举盾一挡，向前看去，封衡的马背上空空如也，人已不知在哪里。这种时候，哪还能管其他，他立刻挑起长戟，跃至封衡的位置，吼道：“都给我跟上，拿下灵和台！”
　　沉关知道自己有一个非常巨大的特点，不愉快的事，总是记得不清楚。那天，他只记得自己蒙头蒙脑地往前冲，再记不得其他。待拿下灵和台，回头找老四，却只找到老四的尸体。
　　他似乎记得自己亲手给老四挖了座墓，马革裹尸还，怕是不能了。
　　那座墓，后来他们几个兄弟出资重修过，建成了郡王规格的陵园，当然，是瞒着大将军做的。
　　破了灵和台后，他和破晓的大军汇合，一口气再拿下三座城池，另一头凌萼和缭凌的联军奇袭也拿下两座。至此，崎氏的疆域一直拓展到了王族的第二道防线。那道防线是以平城为首，与周围的险峻山脉，形成张弓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