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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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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释叛逃。
将军震怒,下令追击。
恰逢北疆残部反击,两厢交战,文释受伤,坠于山崖。士兵搜寻无果,回营禀报将军,文释已死。
此刻雍凉,一门清贵的苏府如今已是残破凋零。自从苏大人下狱,苏夫人日夜焦急,病倒在床,又逢清党陷害,苏家满门尽受牢狱之灾。苏夫人入狱一月,担惊受怕又体柔多病,昏迷三日后去世,狱卒拿了张席子草草一包,扔在了北山乱葬岗。苏大人惊闻,咳血不止,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只剩皮包骨,堪堪一捏就要垮掉。
苏清行对这些是一无所知。
那日虽和母亲一同入狱,但三日后却单独被带至一处小院,从此与外界断了一切联系。外面重兵把守,每日三餐有哑仆送饭,吃食倒还算丰盛,只是父母俱受苦难,他一人如何能安,已是很久米粒未沾,全靠汤水吊着。
消瘦地就只剩一道淡淡的影子,仿佛用手一触就会像雾一样化开。只身着一件白布棉衣,松松地用带子系着,头发散下,直落腰际,双颊不复红润,一片惨白,更显得那双眼,黑晶石一样,嵌在眼眶。两道眉,不由自主簇在一起,忧思重重。露在外面的颈子,隐隐能见到青脉,利落的线条收到襟口,消失不见。
那双眼睛,赏过江南春景,看过富贵宫廷,到如今,眼睁睁看家破人亡,世事无常。
当年的那株精贵兰花,如今已能傲骨凌霜。
太子承安进来的时候,风吹得厉害。
那人站在树下就像要飘走一样,无端叫人心慌。
拉着他进屋坐下,太子无言以对。
苏清行缓缓跪下,一如当年,无声又坚定。
太子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这人,心头满满尽是无奈,这么些年,自己对他再如何,还是到这人半点真心。
“你知道我是如何把你从那召狱提出来的么?”
太子也不待他答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只是随口吐露一下。
“父皇爱惜金丹,我便骗他,你有那佛家心血,一滴血抵得上那千年雪莲,父皇信以为真,我才有机会把你弄出来。你父亲那边,还在疏通,你且耐心等待。我听说你这些天都不怎么吃,熬不住了怎么办。你是想让苏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苏清行抿着嘴,弯下腰,重重磕了个头,额间刹那就是一片红。
“你不必这样,”太子急忙去拦,苏清行挣开,又磕了一个头。太子见这人仍是这般固执,着实气恼,冷声道,“你这是做给谁看,本宫还差磕头的不成。也就是你,本宫才这么好脾气。”
“你要是再不吃,我就派人硬罐,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人狠。”
“……”
“你是知道的,本宫花那么大力气救你父亲为的是什么,若是你先走一步,本宫就省了很多力气,干脆就让那苏府所有人陪葬,你说怎么样?”
“未能以身救父是为不孝,犯上忤逆殿下是为不忠,清行这等不孝不忠之人死有余辜。殿下一代明主,气度恢弘,众人称赞,百姓拥戴,实不该为我坏了规矩,伤了殿下名声。还望殿下三思。”
“清行倒是为本宫考虑良多啊。”太子端坐桌前,眉峰聚首,手中紧握素雅茶杯,咬牙讲出这么几个字,心中恨极。
苏清行将身子压得更低,只一句话,“臣,知罪。”
“好,好,好!”太子一连三个好,显然是气得不轻,猛地站起扬起手,把那茶杯砸向跪在脚旁的那人,“嘭”地一声碎成无数片。
苏清行依旧是不动如山,瘦弱的脊背不见丝毫颤抖。
太子恨不得一把掐死地上那人,真是磨人,这人,就像一块冰,捂不暖,化不开。
“嘀嗒,”地面上一朵血花乍起。
太子惊醒,跨步上前,抬起苏清行脸颊,一道血痕蜿蜒而下,称着苍白的面色,触目惊心。
“宣太医!”太子慌乱朝外守卫吼道,一把抱起苏清行走进内房。
苏清行闭着眼,任太子动作。
月上柳梢,苏清行沉沉睡去。惨白的脸上没有生气,气息清浅。这些年一个人,默默等待从遥远的北疆传来只言片语,无数个寂静的夜晚辗转反侧,思念紧紧缠绕,越缠越紧,越绕越疼。一个人从心底开始荒芜,无关风月。
此后太子每次来都会带来消息。文相联合旧臣烈日下跪在殿外,文老相爷亲笔信呈上被压了下来,苏大人昨日绝食明志,苏大人血书求仁得仁望同僚成全。
独独没有苏夫人的消息,苏清行也不问,只是默默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皇帝越发喜怒无常,抓了几个下狱,渐渐地,求情的人少了,只剩文相依旧每日递折子,但是往往皇帝看都不看就扔在一旁,躺在榻上,等着貌美的宫人侍候服下金丹到后宫寻欢作乐。
渐渐地,金丹也没用了,皇帝想起了那关起来的佛血,叫了太子去取。太子当然不会真的去伤害苏清行,随便弄了点血糊弄过去。
一月后,不知谁进了言,说太子养娈宠,欺圣上。皇帝震怒,招来太子责问。太子跪于中正宫,脊背未弯,神情冷漠。
那厢小院,苏清行被前来取血的小道压在床上,割破了手腕。
张大人看着苏清行愤怒不甘的眼神,摸摸嘴上的山羊胡,嘿嘿笑道:“苏小大人也不用怨我,要不是当年你那顽固不化的父亲,我早就高升了。要怪就怪苏大人树大招风,而且啊,苏小大人也怪你魅惑太子不自知,太子妃焉是好相与的人?”
“天理昭昭。”
“再大的天理,现如今也不过是我一句话。苏小大人,您歇着吧,我这就要回宫复命去了。”
苏清行闭上眼,无可奈何。
太子三日后才来,苏清行依旧卧床。
太子坐在床边,想到那日得势的张天师拿着一碗血嚣张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心中无限杀意,当年就应该杀了这小人,永绝后患。
父皇的身体越发不行,估计过不了多久……到时候,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恨。
这种时候,再怎么样也要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
清行,等我大权在握,杀尽今日负你之人。
你且等待。
太子盯着床上的人好一会,伸手把被子拢好,摸摸那人冰凉的面颊,起身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