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卷一·[伍] 一片孤山细 ...
-
在床榻上辗转了许久,彻头彻尾地伸了个懒腰,温然睡眼惺忪地坐起。透过眼中水雾望到的窗外天色阴沉,暗得庞若还是寅卯时分。
是冬天的缘故吗?到了她自然醒的时间,天还是这般颜色。
拾起镜台前的木梳,抚了抚上头轻镌的鸳鸯,微微笑了一笑,眸中漾出花开般的暖意。养她的人送这么一个鸳鸯木梳给她是几个意思?
推开门扉,便听到楼下的人声喧闹,一眼望去,眼神便锁上了西角一身黑袍的百里孤坟,他仰身靠在背后的木梁上,闭着眼吃茶。
客栈紧闭的门突然传来一声声急促的叩门声,小二将手头上的布巾忙不迭地甩上肩头,急忙跑去开门。门一开,冰雪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进来,冷风携着锋利的冰花刮过小二那张冻红的脸,血丝隐隐可见。
等门外赶路的乡民跻身进来了,这才把门扉关上。
咚咚地缓缓踱步下楼,走到百里孤坟的桌边。温然看着方才进来的乡民那一身满是割痕的布衣,皱了皱眉,问道:“今儿个是个什么情况?”
虽然没有被指名道姓地问话,百里孤坟还是悠悠然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外头暴雪,不能行径。”
“现在几时了?”
“已是巳时。”他立起,“离午时也不远了,温公子怕是要越过早膳直接吃午膳了。”
听腹中有气响过,温然点了点头,随手招来了小二,点上了长生面和梅花糕。
眼角扫过桌上的食物,拈起一方梅花糕,入口,百里孤坟悠悠道:“果真是到了梅花糕的季节了。”对于不是反季节食品的口感,他显然甚是满意。
“看来今天是不能启程北上了。”温然咬断口中一长条的长生面,缓缓说道,后又想起长生面的寓意,嘴角攒出笑意,像是自己在笑自己将长生的寓意咬断了一般。
“两位公子,这儿可否借在下一坐?”清朗的嗓音如春时花开一般明媚,上挑的浓眉上沾着些许的冰花,那原本墨色的眉目被硬生生地染白了不少,那年轻的脸上一派老人的白眉,着实有些滑稽。
大约是楼内人愈聚愈多,温然和百里孤坟都没有听到这句问话,一身梨白的年轻公子只好提了音量重申一遍。
温然无意地回头,才发现那张白净且红透了的如玉美眷脸庞,稳稳的,凉凉的,算不得阳刚气足的男子,却是温吞吞地很舒服的俊美,嫩极。
那娟秀的公子立着拍去了身上的积雪,任凭发间的雪融化,睫毛上晶莹的冰花轻颤。
那公子坐下后,彬彬有礼地开口:“在下萧言,从东边慕苏城赶去西边频清会见好友,却不想被一场大雪困在了姑苏,也算是与二位有缘了,不知二位姓名几何,又为何来此?”
百里孤坟端坐起身子,嘴角勾起:“在下百里孤坟,同萧兄一般,我们也是偶经此处,却不想被天困住,如此看来与萧兄真是有一番妙缘。”
萧言笑着点头,又向温然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时间缄默上了两三分。
温然放下手中的木筷,以鹅黄的锦帕拭了拭嘴角,端庄地坐稳妥了,说道:“在下温泽君,是南方临安人。”
百里孤坟微睁了眼,听她说话冷冷的,倒不似往日能被一句话呛到的样子。
等百里孤坟回房间执了一本书出来时,萧言同温然已是聊得一如日中天,半点没有处在凌冽冬日的萧然。
萧言半倾着身子道来:“萧某也是在路上听说,听闻蜀中大富人家宫老爷携着他那待字闺中的闺女和娘子来了姑苏,为的,是招亲。”
温然低头吃着面,嘴中悠悠然问道:“招个亲何须跑得如此远?”
萧言摇头道:“温兄不知宫老爷此次带的闺女排行第三,满蜀中都晓的丑颜姑娘,没有男子愿意舍身。宫家是家财万贯,本也多半会有少许人会念此家产愿意娶宫家三小姐宫阿娘,可偏偏那宫阿娘又是凶极,多半是不会让自己相公纳妾。蜀中男子都说,谁知道娶了她之后,家中到底是她做主还是男子做主了,便没有人愿意娶了,全全避得极远。”
温然点了点头,以貌取人是人性一部分,她嘴角轻笑,说不出的冷色明媚:“那又如何确定此番来姑苏便能觅得如意郎君呢?”
萧言温温地笑了一笑:“因为江湖传言姑苏的女子样貌普遍丑陋,稍有一二个普普通通相貌的姑娘家提亲的人便能踏破门槛,所以,宫家自然抱着希望来此。”
温然撇了撇嘴:“足矣看清这些男人单单以貌取人的性子,不可取,不可取。”
应着茶楼内的喧嚣,萧言补充道:“宫老爷来此之前,还特地觅了一块燕血玉,家传的《且行卷》,又搭了黄金白银千百,地契若干,想必城中必有男子会动心。虽然那宫阿娘似是丝毫不想嫁作人妇,只是仍被强求着来了。”
木门又开启,吹进屋外凌冽的风雪,惨白的风景映着温然面上生起的温然浅笑,指尖扶在太阳穴上,低眉莞尔:“可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从前,养她的人说,浮生本就万变,因果本是顷刻之间的事。凡事不能只看皮相,那只是用来蛊惑人心,欺骗人的。
温然记着了,虽然对于人的皮相这点,她未能做到不看皮相,但可以做到不只看皮相。遇事,她晓得不能轻信,要周旋片刻,等雾散去了,明了了,才行。可不是人人都能看清,这才是悲剧往往的原因。
温然思索了片刻,额间挂下一缕的飘摇的青丝,贴在眼帘上,话终到了嘴边,她说:“依温某看,那宫阿娘因是个倾城女子,即便不若倾城,也不该是人们所说的丑相。”
萧言愣了半响,忽然大笑起来,声音颇为爽朗:“哦?温兄何出此言?莫不成是见过一面,有幸睹过真容?”
温然跟着讪笑了几下,摆了摆手,洋洋洒洒:“萧兄不必放在心上,温某想事向来不怎么靠谱,无需当真,不过是凭着感觉胡说呢。”
百里孤坟手执了一卷书,提了衣摆坐下。
“百里公子读的什么书?”萧言笑着问。
百里微扬了扬眼眸,片刻的沉默后,款款道来:“没什么,我一个好友写的墙院内的爱情故事,他说我要是闲来无事,可以看看这则悲剧然后笑笑。”
话说得太怪,温然愣了愣,讷讷地问道:“既是悲剧怎么还会笑?”
百里轻声说:“因为你会觉得其实人生还不错。”此话说得轻描淡写,木门一开,冷风一吹便全散了。
夜色缓缓降临,从房间窗棂望出去,万物已被雪覆盖。时已至此,呼啸了一天的暴风雪终于缓了下来,柳絮般的雪花轻飘飘地落下,好似在抚慰因白天里那场大雪而受伤的世间万物。
城里护安的巡防官兵一个个都执着一柄长枪,嘴唇瑟瑟发抖,冻红的脸上现出迷茫的眼神,脚下的步子生硬,长枪上的银环不断敲击着枪柄,发出咚咚的声响。
积了厚雪的瓦片上一个火红色的身影疾行,雪花落在衣角上,顷刻间便融化了,留下一圈水渍将衣色衬得更为暗而红。
突然,街东边的一家大院里在万籁俱静的夜晚发出巨响,徒听得瓦片碎裂落下的声响,官兵一个个醒了精神,依着队列快步向东家大院跑去。
待跑去时,大院只有被惊吓到了的宫家夫妇,他们此行来姑苏借住在亲戚家,却不想夜半深更时竟会有人突然闯入,裹了一身单薄的衣裳便匆匆从房中出来去宫阿娘的房里看个究竟。
此番被从房顶强行破入的房间便是宫家三小姐阿娘的住处。
青石砖铺成的地上栗色的屋瓦碎片满地,黄橙橙的铜镜上墨色的书体潇洒。
认出了那被盛传的字体,一个官兵大喊道:“是西子妆!”
满房脚下步子皆在蓦然间转向铜镜,人拥成一圈,向铜镜上的字瞧去,又是一首词,短短几句,意气风发。里头的有一句话却没有一个人懂,上面写着:
暮色晚,容妆卸,郎自归来柳倾城。
容妆为何,郎为谁,寒冬雪月何来倾城柳?没有人懂,但没有人提出疑问,只因西子妆是文人雅客皆认可的才华横溢,若是叫他人知道了自己读不懂,岂不是没有面子。
房间里昏暗的一隅里坐着一袭水绿衣裙的宫阿娘,身姿窈窕,发髻玲珑,一身的水绿显出肤色白皙,额间嫣红一点,若是只看到此处,君子也当好逑。只是那一张脸的丑陋,却是满面的容妆都掩盖不了的,双颊上透过胭脂显出的雀斑从左眼下方一直到右眼下方,硬生生地在脸上划上了一道淡褐色的痕迹,那一双眼上肉肿得厉害,整个眼便圆圆地像个球,无神地像是个雪地里的滚过的白球。笑起来便宽阔到直至两眼正下方的硕大鼻头,下方一双暗红的肥硕嘴唇,笑起来便露出嘴中黄齿。人人避而不及。
那双异样肥硕的嘴唇莫名地弯起了一个欢愉的弧度,眸间流光潋滟,好似看见了暮春花景,故而心满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