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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一·[陆] 一片孤山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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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阿娘见到那个从正门款步进来的红衣蒙面人时,她刚卸下满面的妆容,及腰的黑发如瀑布般垂下,发上仅留的一串珠帘摇摇晃晃地挂在额间,朱色的流光映着她白至雪色的面容。
那蒙面人揭下面纱,一双好看的眼正浅笑,满眼的兴致。那是一个眉间英气十足,却给人以俗世之外感觉的面容,嫣红的朱唇微微勾起,笑着出了声:
“想过宫家三小姐是个美人,却不想竟是如此倾城。”
半响,宫阿娘回过神来,并无心追究此人到底是谁,心中便能定下她不是一个坏人的想法,她莞尔:“姑娘过奖了。”
比起宫阿娘的如水美色,来者的美貌没有水那么轻软,微微带着点锋利的意味,眉间的英气像极了战场上的厮杀,只是那一双眼浅笑起来合上嘴角的弧度,倒成了江南女子的温婉。温婉与锋利,是个美极了的女子,充满矛盾,充满未知。
见来者兀自坐下,将面纱掖入衣袖中,宫阿娘斟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她轻声说了谢,转而凝视着瓷杯上的青花纹案,指尖轻轻抚过因花纹而凸起的杯面,她开口:
“姑娘何以丑颜示人?”
阿娘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却不想竟是如此直白,噗一声笑了,答道:“阿娘当姑娘是有缘人,便与姑娘说了,”她顿了一顿,“姑娘认为若一个女子早已心有心上人,还会想要另嫁他人么?”
红衣女子顿了片刻,扬声笑了起来:“自然不会。”
宫阿娘说,她从小长在墙院里头,一心地读书,一心地学做女红,以为世间的风景便只是院里的荷花,墙角的红梅,眺望得到的远处山岭,以为那就是一切。
从前她把去山岭当做一个愿望,每日心心切切地想着,却未能有机会。
那天是她阿爹的生辰,家中来了许多客人,九岁的她坐在满是人的厅堂中,兴奋到指尖微微颤抖。八岁以前,阿爹不让她见外人,每次家中新来的仆人便是她唯一能见到的生面孔,可以交的朋友。厅堂中红色丝帐挂在梁上,锦布包裹着的礼品一样样地堆在木桌上,与人一一握手的阿爹显得有些疲惫,倦了,也只能不耐地继续笑着。那时阿娘不懂,不懂为何与人相处会累,她以为,成日地与人相处便是世间最开心的事之一,之二便是能去远处的山岭,看一看山岭间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娘亲牵过她的手,将着了一身身糯糯海棠襦裙的她领到亲朋好友面前,说她是他们的三女儿,那时的她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小女孩,细微的雀斑呈在眼下,笑起来眉眼弯弯地好似月牙。虽然他们家那时还不是富甲一方,却也已颇有威望,宫家财力逐年的增长,大家有目共睹,不敢小觑,自然亲朋好友中不乏一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站在厅堂中央,依着娘亲,看着满堂的人,她捏紧的手掌心中都泌出了细细的汗珠。
第一次见这么多人的兴奋,让她多了份紧张,在饭桌上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后便小跑着到后院大口呼气,以小手为自己扇风,想要让自己多一份清醒。对着荷花池出神了很久,她有些不争气地轻轻啜泣了起来,明明就那么心切盼望着交新朋友,明明就日日夜夜想着见更多的人,最后却不争气地跑了出来,她气自己。绣花鞋轻踢着水面,带起水花,水面上一轮轮涟漪向远方游去。
“喂。”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喂!”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站姿奇怪的男孩,扭扭捏捏地,脸色通红,只听他说:“你是这个家的人吧。茅厕在哪儿?”
宫阿娘愣住了,木木地看着男孩涨红了的脸,才明白过来他扭捏的姿势,扑哧一声笑了,泪水全从眼眶中回去了。
那男孩的脸更红了,荷花池中的荷花都不及他半分,他急躁躁地提高音量追问:“问你呢,茅厕在那里啊?!”
无心再笑他,宫阿娘伸出小手的一根手指指着一个方向,糯糯地开口:“喏,就是那儿。”
来不及道谢,男孩便已扭扭捏捏地跑向了那个方向,半响,醒悟过来光凭一个方向他根本找不到茅厕的事实,退了回来,支支吾吾:“你带我去。”
宫阿娘立起身来,才发现裙摆上深深浅浅地有了水的痕迹,想来是方才踢打水面时沾上的,不远处的男孩再次催促,她便快步走向他,无需说什么,领着他去了茅厕。
后来,成日被锁在墙院之中的宫阿娘听下人七嘴八舌嚼舌根才知晓那日的男孩是谁。
容寅,城北将门家的小孩,他爹爹同自己的爹爹是至亲好友。
默默听着下人说起他的阿娘用手支着下巴,坐在院里的石桌上会面清风,望着不远处的山岭,轻轻地:“哦?”
之后再见到容寅的时候,已过了一整年又多,春意,夏满,秋肃,冬凉,她以为不会再见到他,可以为终归是以为。当十岁的她正坐在凉亭中困倦地翻阅书卷时,那一身玄袍的容寅定定立在她面前,衣摆上的白鹤欲飞,以金丝绣出的纹案装点在袖口,一身的沉着,她就要以为那不是他。
可她还是认了出来,即便此时的容寅一身的端庄大气,与当日的扭捏截然不同,她还是认出了他,认出他颇浓的眉目,像是大气磅礴的山水泼墨画,映在人脑海里便难以淡忘。可即便认出了他,他就立在她面前,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兴许是凉亭中的沉默已太久,容寅端着身子坐下,小小的脸上稚气未脱却故意装作稳重:“小丫头看什么呢?”
彼时的阿娘只是个没有出过墙院的阿娘,只是个情窦未开的阿娘,对于“小丫头”的说法她不甚满意,皱了皱眉:“我不是小丫头。”她听下人说,容寅也不过十二岁的年纪,比上她,不过是大了两个四季轮回。
“呵,明明是个小丫头,怎地还不承认了。”半响,容寅接了个甚为幼稚的大笑声。
容家和宫家老爷的关系颇好,容寅在往后的几年里也便一直被带着来到宫家。他叫宫阿娘小丫头,阿娘不认账,脱了大家闺秀该有的礼数,成日小屁孩小屁孩地叫他。他们时常在院里的假山上爬上爬下,见到池中有已饱满的莲蓬便会让岸边的人抓住脚然后探着身子取莲蓬,最后落进水里的事却是不少,每每等大人赶到时,都能看到发间滴着水珠的两只落汤鸡,久而久之也懒得责怪他们了。
阿娘十三岁生辰的那日,宫老爷请了几个小时候有过来往的大家闺秀,年龄与阿娘相差无几,皆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正是花眷初开,女子可以嫁人的年岁。虽说可以嫁人,可几个小姑娘却还是实在的幼齿,没有出过闺阁几步,没有认识过多少朋友,大约熟悉的就只是自家庭院里的花花草草,还有女红针绣上的鸳鸯戏水寒鸦拂面,可其实却连鸳鸯和寒鸦都未曾见到过。
生辰那天的阿娘着了一身的海棠红齐胸襦裙,耳际松松垮垮的两团黑发被桃色的锦条束起,肩上是披散开来的如瀑黑发,发上一支木簪子垂下一串珠链,莹莹的蓝色透着湖水般的清澈,走起路来随风摇曳。十三岁这年的她,已透出丝丝美人骨子来。
虽然是未曾见过几面的朋友,阿娘却还是极为兴奋,高高兴兴地拉了几个伙伴往假山跑去,三年了,她还未曾爬到过假山顶端,所以她总不厌其烦地尝试,好似攀爬假山是件永不会腻的事情。她提起了裙摆,露出一双绣着春华桃锦的藕色绣花鞋,绣花鞋内的脚勾起指尖,踏在了第一个落脚点上,随后便是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她踩的每一步,都是她三年来一直踩的地方,即便闭着眼她也能找到准确的方位。到达了一个颇高的高度时,阿娘临空的脚凝滞了,她找不到下一步该往哪走了,每一次,她会努力找到下一步,为了赶上往往已在顶端惬意等着她的容寅。可三年来,她没有一次到达过顶端,有时是因为她的胆怯,有时是因为她脚下一滑,顺势跌下去一段路,掌背时常会被锋利的石子棱角擦破,透出丝丝血迹来。
她站在高处,顿了一顿,因着找不到下一步的尴尬氛围,她便开口问道:“你们要不也试试?高处的风景可好看了。”她却忘了,其实她所在的高处并没有多高,视线还远远望不到墙院外的世界,入眼的不过依旧是院中的繁花。
立在假山底下自顾自聊起天来的几个姑娘见阿娘终于回过神来同她们搭了一句话,便齐齐地望向她,却不料是如此一句话,听罢便只是摆了摆手:“算了,阿娘你自个儿爬吧,我们没爬过,怕摔着了。阿娘你也该下来了,到时候大人瞧见了又该说你了。”
阿娘笑了笑,眼儿都眯了起来,大人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举动不是么,次数多了,连说都懒得说她了。盯着假山许久,尝试几个落脚点,往上走了几步,每一步都险些滑落,她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下去同伙伴去玩别的。从前的她如若来了新朋友,哪怕是一个新来的仆人她都会高兴上好半天,拉着他跑过院中亭子,翻阅书阁藏书,再把自己以往发现的庭院墙角有趣的小动物介绍给他。可后来,她仿佛忘了这一切,常常一个人盯着那异样高大的假山很久,脑中生出的全是以往走过的步子和对往后步子的猜测,闭上眼,便是棱角分明的假山在眼前不停地转动。
才刚往下踏了一步,便听到原本细小的说话声变得嘈杂起来,定睛一看,远处走来一身玄色衣袍的容寅,十五岁的他已长得很高,挺拔着身姿迈着大步走来。一双浓眉映着那双凌冽而又温软的眼越发英气,脸胳分明,鬓角的一缕长发垂落,轻轻地扬起,拂面而过,将那面上的浅笑托得愈发洒脱。阿娘一眼便认出那件黑袍,依旧是十岁那年见他时的白鹤图案,三年来她已记不清他穿过多少回,想来该是他最喜欢的。光是看着容寅的步子,她便能想到他着一身军装的模样,稳健的步伐,眉间的肃穆,像极了爹爹同她说的沙场将士。
宫阿娘说到这里,顿了许久,眼神周转到窗棂外那一片夜色中。漆黑的一片,像是谁将墨泼上了窗棂,屋外的一切都看不清,入眼的只有屋内的琳琅,一如她小时候入眼的只有墙院里的繁花似锦,殊不知红墙外的人世红尘。
一身火红衣裳的女子听好久没有人说话,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看她望着窗外的侧颜,问道:“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也不知为何,就这么问了。
宫阿娘转过头来,一双眼从低处抬起,睫毛微微颤动,她轻启朱唇,软软地带着笑意:“无事,”笑意更甚了,“只是想,人被困住久了,就会忘了对外面的向往。习惯了被困住之后,便能将这屋中普普通通的一盆梅花当做是满山的梅林。真真假假,往往就是这样的,自欺欺人久了,便不晓得那是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