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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肆] 一片孤山细 ...

  •   秋月楼里那些个风花雪月中出来的风尘女子见独自坐在窗边暗自饮酒的温然,便扭着柳腰向温然走去。
      那脂粉味才到桌边,温然便紧紧地皱了眉,语气冷冷又低垂:“走开。”
      大约没料到一句话都没说上便是这番待遇的两个女子只好悻悻然作罢。
      窗外人烟似景,楼内凡事喧嚣。
      岁生阁于江湖人,是心上莲;百里孤坟于她,是心上君。
      提起身边的剑,温然徐步踏出秋月楼。楼外阳光明媚,大约是真正冬日前的一次回光返照,日光虽温热却不若冬日里轻软。

      坐在字字锦堂内,撇开了屋外的明亮与喧嚣,百里孤坟静静地抿了一口茶。
      近些日子里酒喝多了,难免还是有些倦了,厌了。
      堂外有人自风中而来,三千黑丝没有一丝一毫的束缚,随着每一阵风一一扬起。一身绛紫的衣袍上污迹点点。
      今日的百里孤坟着了一身鸭卵青的素衣,气质上与来者的风尘仆仆不同,淡然上几分。
      凝了气力,他将桌上的酒壶隔空掷出,力道强极,酒壶在空中呈一条丝毫没有弯曲的直线飞行。
      他浅笑道:“闻人公子今日怎么难得出现?”
      书印堂的闻人行拦住那飞行的酒壶,壶中酒被极速地灌下,不少酒都顺着他的颈间淌下,经过那上下拨动的喉结。
      闻人行的声音大极,字字锦堂内满是他的话语:“百里你可看了今月的《天下轶事》?”
      “看了。”
      “觉着如何?”
      百里孤坟挑了挑眸上的眉:“皆是废话。”
      闻人行那因许久未经搭理而蓄起的长胡中嘴微微一弯:“诶,百里兄为人处世还是如此不着道啊不着道。”好似说的是什么天大的事。
      闻人行蓦然理了理衣袍,正襟危坐道:“我来同你讲讲《天下轶事》里的事。百里兄想必对西子妆必有耳闻。我此行游历各国,除了结交到了江湖朋友,还碰倒了西子妆一回。”
      百里孤坟轻缓道:“恩。”
      闻人行说道:“虽然在《天下轶事》中只是被我一语带过,可西子妆这个影子般的人着实不简单。那日已是生更半夜,我为寻一静,便在夜色中游街。”
      拂手拿过桌角边的书籍,百里孤坟低眼开始读起,闻人行说起话来,道起故事来,没有一时半会儿准是结束不了。
      “……后来,我看到街角亮起的火光,还有随后跟着的喧闹人声,变觉着有什么发生了。”果不其然,在切入重点之前,闻人行已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来形容夜色中他独自游街的心情与感慨。
      “凑近了听旁人说来,才知道是西子妆掳去了正到此城游玩的南里宰相之女陆佩佩,那客栈的掌柜可谓是白惨了脸,满心想着当朝宰相会如何处置他。可围观的人在意的诚然不是掌柜的心情,而是那根木柱上留下的墨字。”闻人行顿了顿,“不是我看不起百里兄的书法,只是那木柱上的笔法确实丝毫不输你这岁生阁的公子,江湖人的贵人。”
      苍木山上的青黄钟又响起沉沉的钟声,听闻山上的梅树已露出冬梅尖尖角。
      百里孤坟将书翻至下一页:“我什么时候成了江湖的贵人了?”
      闻人行仰头一笑:“所有人寻岁生阁的公子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得到贵人相助,百里你便是那个贵人。”
      百里孤坟顿了顿,空气中一片凝滞:“等哪一天我接手了杀人的任务,那便不会有人如此看待我了。”
      闻人行头微微扬起:“江湖人都会有被人厌恶的那一天,不过是早和晚的分别。”顿了顿,“再说那西子妆的墨字,洒脱得几乎要跃然于木柱上。此次他留下了江城子一词,且不论那词写得如何山河壮志,单是词边的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了许久。”
      “是么?”大约是来了兴趣,大约是倦了书中内容,百里孤坟放下手头的书籍,望着前方。
      “那木柱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鹿咬龙颈,似妖似魔。臣不为臣,至天下于何故?”
      “若我没记错,南里的宰相便是姓的陆。”百里走到门槛前,温热的阳光铺照在他阖起的眼帘上。
      闻人行忽然大声笑起:“正是正是。这把宰相比作鹿,天子比作龙的手法,实为妙。鹿咬龙颈,看似如同天大的笑话,却不是绝无可能,正如那话中所言,似妖似魔。臣不为臣,至天下于何故?也不知那满心篡位的陆宰相看了该是何反应。”
      “寻着此话说来,西子妆倒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了。”
      闻人行道:“也可以这么说。”
      即便绛紫色已颇深,可待闻人行走至门边,阳光映在衣袍上,那污迹便显得清楚了许多。
      “衣角上的血迹又是为何?”百里孤坟问道。
      “前月途经流沙河的时候救了一个小男孩,那几个水贼追赶不休,我只好砍去了他们的臂膀,劲道没控制好,血便飞溅上了衣袍,真是可惜了这件千两黄金的锦衣。”说罢他还应景地摇了摇头,“百里,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我还是同你一说。我听流沙河边大苦山下的人描述,总觉着他们说的策马进山的将军像是——李清玄。”
      可是闻人行自己也不大相信:“我也是不大相信。李清玄消失那么久,他手下将士最后见他时他已是气若游丝,最后消失在漫天飞扬的黄沙尘土之中才不知了去向。若他前月当真已策马进山,若是疗伤,这一月之中他也该放出消息让人去寻他回来了。”
      百里孤坟虽为怔了怔,但随即便不正经地浅笑道:“指不定同先帝一般,迷上了山中女子,留恋温柔桃花乡,不愿回到俗世中了呢。”指尖轻颤。
      闻人行没有吭声,话扯到了这般境地,气氛终归是变了,他抱拳:“今日我就先行离去了,改日再来同百里闲谈。”
      闻人行前脚方飞身离去,后脚门外阳光下,温然便款款走来。
      一袭霜色的及地长裙,裙摆上一只白色的鹤单脚而立,微微上扬的头对着天际,说不出的怅然。耳边琳琅叮铃作响,她笑靥如花。
      “百里公子,我想委托你件事情。”温然兀自坐下。
      岁生阁每道门外都有两人看守,再往里每过一道门皆有两人,所有到岁生阁来的人除了闻人行,顾平生等大家都识得的好友之外,都会由阁内人领到字字锦,由云竹或是庭川出面,更是不可能如此这般一人独行至字字锦。
      上回朝廷和北军来的事温然都知晓,这回又避开了所有岁生阁人独行,恩……
      “不知所谓何事?”话语冷冷,拂了拂衣袖,坐回了堂中木椅。
      “想请百里公子护我到流沙河寻故友。”温然正经道,“不知可否?”
      百里孤坟阖着眼,眉目间好似早已出神:“温姑娘要拿什么来当做报酬?”
      温然其实心里没有底数,声音飘乎乎地问道:“百里公子以为呢?”
      满堂尽默。
      半响,笙歌四起,乐舞升平。
      “在下与姑娘也算是相识一场,姑娘且许在下以长留百闻草泡酒便可。”
      流沙河,流亡路。汤汤河水,滚滚而过,从没有哪一个人失足跌落还能生还的。流沙河一路往下,尽头是悬崖,随着那川流不息的河水跌落,便是边际茫茫的无妄大海,吞噬人的生命。
      即便是岁生阁,都无法生的岁。
      温然心中暗自舒了口气,端着身子正经了许久,筋骨都有些酸疼。本想着百里孤坟会拒绝他,幸好,有百闻草,幸好,有李清玄。
      她抬起眉眼,望着百里孤坟微微扬起的侧颜。
      窗外梅花破苞,点点绽放枝头。

      十一月十九,天大雪,破梅点点,晕红了半片江山。
      岁生阁木门紧闭,但从门外看来如沉睡的墓陵。
      北方姑苏城北郊外两匹马逆风而行,鹅毛大雪落在两人的黑发上,或是化为晶莹,或是久积成发。
      温然此行一身白袍,腰身束得紧,脚上是一双片尘不染的白靴,身下的黑马低声嘶鸣,与温然黑白两间,好似一幅水墨画。
      “温公子自那日秋月楼后,可还中意于聪颖的女子?”百里孤坟嘴中含着一根枯草,微微上翘。
      温然思索了半响:“中意。温某回去想了许久,觉着女子还是要独立的好。”
      百里孤坟轻笑:“那温公子可真是标新立异。”
      温然咳了几声:“养我的人同我说,做人要没有束缚。如今这世道满是规矩,人心都被锁死了。”
      “这话倒是不错,温姑娘丝毫不在意男女单独出行莫不是也是因为此话吧。”百里孤坟眼一直注视着前方的雪雾中隐隐现出的城门,嘴角漫不经心地扯开笑意。
      称呼突然从温公子转到温姑娘,温然显然有些不适,生生地被灌进嘴中的霜雪呛住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原本就因冷风凌冽而红透的脸此时更为如火。
      “大约是的。”脸向一侧撇去,徐徐涨红了脸。
      “若是得空,百里还真是想见见温姑娘这位思想与众不同的前辈。”眼前已是姑苏城门,百里孤坟翻身下马,“今日天色已不早,我们且进城暂息吧。”
      温然点头,这几日她说话格外斟酌用词,处事也都特别正经。若是养她的人瞧见了,约莫还得以为她中了什么毒坏了脑子呢。君子和淑女还真是不好当。
      出行六日,一路上风雪甚大,多数时间都在荒郊野外策马前行。大约是因为这样无聊的缘故,大约是因为渐渐熟稔的缘故,她发现百里孤坟其实话不少,你若是搭话,他会一一回答,且算不得敷衍。只是即便他是笑着戏谑调侃,她还是不能看见他眸中流光的笑意,他的眼睛好似一旦没入了这冰雪之中,便与之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了。
      夜半深更,百里孤坟卧在床榻上,未能入睡。
      青丝散便床榻,被月光染成银丝。
      这次出行,大抵是他如此久以来做的最不合规矩的事了。自行出任务对他来讲曾是天方夜谭,如今天方夜谭却成了现实,难免有些讽刺。
      温然那个女子一如雾中景,看不清,不甚了了。
      第一次见她,她因醉意而双颊微红,好笑地用言语轻轻地调戏了他一番。
      第二次见他,一身污衣男装,雀跃在庙会的市井街头。
      第三次见他,斟酒长叙,道一些旁人不知的岁生阁事物。
      第四次,他又成了她,闻人行前头刚告诉他李清玄兴许在流沙河,后头她便孤身撇开岁生阁守阁人入内托他与他同行至流沙河。
      百里孤坟终究不明那是巧合还是故意而为,是敌还是友,是无心而为还是步步为计。
      她猜对的便是他不舍万雪国的金戈铁马踏遍越国子民的尸骸,不是因为他心系天下,只是因为荒芜的大地上不必多出万座碑铭。
      李清玄这般从人间蒸发,终归不是什么应该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卷一·[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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