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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叁] 一片孤山细 ...

  •   窗棂外,只消微风拂面,枝头上的叶尽落。
      今年的叶落得格外地早,除了几棵常青树,大多的树都已枯去一半,枝桠上的叶摇摇欲坠。
      稍稍走近醉花间,便能听到平日里未曾有过的喧闹。凝着远处那一方碧潭边,围坐在石桌四周的二三品官员,百里孤坟眉间拢起一座丘陵。
      虽是开怀大笑,可这肆无忌惮的神情却灭了这份笑的爽气,只是让人生厌。可岁生阁的公子极少对人生厌,看不上的人他只是勾一勾唇角,仿佛那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此时此刻,百里孤坟的面上正是挂着这般笑意。
      他开口道:“不知官爷来此所为何事?”话语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方才领头的那个二品官员听到声音便起身看向近处的百里孤坟,答曰:“奉圣上的意思,呈黄金千两、四品官职、都城大院来托岁生阁办一件事。”末了又补充,“圣上说了,岁生阁若还是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便是了,本官会上报给圣上,由圣上再做定夺。”语毕还双手合十相握向着都城的方向微微鞠躬。
      这话说得极好笑,像是卖糖葫芦的人问孩童想要哪一串,孩童却说他很有钱一般。
      百里孤坟面色不改,斟酌了片刻道:“不知是什么样的事?”
      那官员答道:“如今正值选秀之期,朝廷要岁生阁找十位倾城佳人献给圣上。”
      怎么,选秀的一道圣旨下来,除了抱病或是已出嫁的女子,便只有风尘女子和江湖中人才可以或是才敢不参加选秀女了,如此这般囊天括海了还怕漏了佳人不成?
      那官员拂去了袖口上的落叶,又道:“临安首富花家的三女儿,折阳县令叶家大女儿,苏邑王家小女儿。”
      百里孤坟轻笑,皆是已有婚约的女子,如果是她们,即便是参加了,也必会已极丑的姿态出现让宫廷画师面前。当今圣上的功课真是做足了,敢情这十位佳人已是他一厢情愿定好的了。
      “蜀中唐家唐成玉及唐秋。”
      蜀中唐家那是出了名地恨极了朝廷,当年唐家祖先便是因结发之妻被朝廷强行掳走最后郁郁而终,这次若是让他们送上两个女儿,怕是得闹翻半个天。
      “书印堂的闻人玲,月满楼的花满天,丐帮的谢飞飞,南云教的慕容华,还有,岁生阁的月清。”最后的几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字地顿下来好似时间在何处凝滞住了一般。
      听到最后的名字,百里孤坟还是不免怔了一怔。
      江湖各方势力的美人,朝廷竟掌握得一清二楚,可他最没有料到的还是朝廷的人知道连岁生阁阁内许多人都不知的事——月清是个女子。除了月清自己,百里还有将月清养大的宫婆婆之外便不再会有人知道。
      朝廷最高位上的那位身披金色祥龙的年少国君,究竟是太过流连于脂粉丛之间,还是要点醒所有人,他们以为朝廷不知的事,其实朝廷皆知,塑起朝廷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罢对方这般的言语,百里孤坟合上了方才一直展开的折扇,缓缓道来:“只是岁生阁从不参与朝廷的各事。”这话说得甚是轻描淡写。
      为首的官爷没有表态,一旁三品的一位矮小官员却是怒不可遏地大声吼道:“小小岁生阁,居然还敢违抗朝廷!”
      百里孤坟想,他活至弱冠之岁,大约觉得世上笨极的言语便是那些个口不遮拦地将自以为是的骄傲表现地淋漓尽致的。
      “住口!这里还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官说话。”堂堂二品大官将自己比作小官倒是新奇了。
      一时间内,醉花间中一片沉默,耳边满满的都是过耳的风声。良久,忽听得远处苍木山上青皇钟敲响,钟声沉沉,透出一股看破红尘的孤独意味,倒真不像是选秀女时该有的喜庆。
      一声,百里孤坟看到远处树枝桠上摇晃许久了的叶子终于落下。
      二声,石桌上的茶杯在不经意间被人碰倒。
      三声,百里轻笑,手伸到腰间的墨色锦带上取下一块刻有青龙的玉佩。
      行至石桌边,他抬手以极强的气力将破碎的白瓷茶杯隔空拾起,大手一扬,便将碎片丢入了那一汪碧潭之中,水面上一时水花四起,末了,涟漪轮轮。
      百里孤坟一边往桌上见底的茶杯中斟茶,一边漾出笑意,说话的声音轻极,大约落叶簌簌声便能将其淹没。他道:“在下以为,这桩事便如此作罢了。”他一手紧握玉佩,几乎要跃出玉佩的青龙赫然呈现在众官员面前。
      一杯茶斟满了,公子便开始斟下一杯。
      满了整整六杯清茶后,他才见身前的人悻悻然地握拳轻弯了腰,几张嘴中同时溢出几声轻蔑的“哼”,那一排的蓝袍这才逆风而行,扬衣离去。
      “如此,甚好。”
      醉花间又回到了静极的状态。
      当年,岁生阁上一任阁主子桑雀在大漠救下二王爷,三年期满,待当时青葱的二王爷成为了太子爷后,面对他的知恩图报,阁主只不过求了这一块青龙玉佩,自此,若见此牌,朝廷的事,便与岁生阁无关,岁生阁的人若是不愿,那便是不愿,强求不得。
      回到月清的事上,百里孤坟仍有些心有余悸。月清是女子的事,即便是同她最为亲近的星澈也不知,远在白帝城的当今圣上却了若指掌,百里孤坟仿佛能听到武林中竹林因风而动。

      秋月楼中席位尽满。
      与秋月楼掌柜是老相好的春花楼老鸨今日又送了些许个姑娘来,柳腰轻扭,逗得楼中男子开怀大笑,女子横眉竖眼。
      百里孤坟将眼光从楼中转至窗棂外的街巷,今日天空灰白,极为不好看。他仰头灌下了杯中的清酒,回味了舌上的味道,总归缺了自家酿的酒的沉香。这便是星澈常来的酒家,怎料他这般痴酒的人选的酒楼竟没有一壶好酒,百里轻摇了摇头,眼角微微一弯。
      “诶,公子公子,里头没位啦!”小二一路随着一个行走极快的黛衣公子哥,气喘吁吁地喊道。
      前头的那位公子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虚虚实实的脸,额前的黑发垂下,遮在眼前,声音微冷:“知道了。”
      斜着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眼,黛衣公子打量了楼内四周。
      步伐缓慢,几近悠然散步。
      “百里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否许在下在此一坐?”声音一如长留山上时会面清风的嗓音。
      “温公子何须客气。”百里孤坟将眼眸从窗外转会,眼波流转之间对上了那黛衣公子片刻。今日才算是看清了肤色,没有寻常女子家的肤若凝脂或是白里透红,但不暗沉,麦色中微微透着点嫣红大约便是她的肤色了。
      一声“温公子”,其实颇有调侃之意。
      温然不怒亦不喜,面上有刻意的冷然,只是眼中漾出的流光溢彩映着窗棂外照进的日光,显得神色斐然。
      扬起衣装的后摆坐下,温然点了一碗长生面,带了一壶性子烈的酒,开壶之初便能闻到百闻草的香气。
      温然喝了壶中一口酒,脸上升起一抹红晕。
      “听闻朝廷和驻北军都来找过公子了。”
      “恩。”语气颇淡,后又想到些什么,“温公子,不知长留山上可还有百闻草能许在下一用?”
      温然接过长生面,用木筷轻拌,看热气腾腾冒上来,眼前一片氤氲,半笑着道:“自然是有。不知百里公子接了哪一桩?”这话语问得不怎么上心,只因她的眼始终低着向面。
      百里孤坟执起桌上的梅花糕,咬了一口,嘴角上满是雪色的霜粉:“哪一桩都未接。”
      温然执着木筷的手微微一滞,思索了片刻,那在阳光下愈发明亮的眼轻轻一弯,成了月眉,道:“可是要自行去找李少将?”
      抬眼对上温然模糊在氤氲之中的眸子,百里孤坟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音角微微上扬。
      温然的脸很清冷,即便连眉眼都轻笑着,依然有股轻散的寒意。
      “温公子是个人物。”
      温然不语,良久,把自己酒壶中的酒水倒入了一青花瓷杯,把玩在手,直直地对上百里孤坟的眼眸,没有半点女孩子家的羞怯。她递过酒杯,语笑嫣然:“得到百里公子的褒赞,温某真是不甚荣幸。”见他接过酒杯喝了起来,她便继续道,“李将军虽是年少,却是少年英雄,他对于江山社稷而言极为重要。温某想,百里公子自然是对朝廷不屑一顾的,过着纸醉金迷生活的朝廷又何来让人尊敬的威严,只是……”
      温然的话忽然戛然而止,百里孤坟提起了懒散低垂的眼帘。
      温然嫣红的嘴上溢出笑意,莞尔道:“虽然于岁生阁的公子而言,李将军或许只是个陌路人;于百里公子而言却是个至亲知己不是么。朝廷里不正经的皇室若是寿终正寝了,确然没有什么值得怜悯之处,只是若是万雪国派兵直至城门,那么,踏过的就不仅是皇室的尊严,还有的是这万里河山之中的百姓的遗骸。”她顿了片刻,“温某赌百里公子不舍。”
      越国的悲哀便是没有什么护国忠心的死士,多者是因为不愿为高处那整日不正经的皇室卖命;那些个不舍社稷忠心护国的人中,本领大的却甚少。由此可见,一个李将军的重要性。
      一杯酒饮尽,窗棂外的街巷已是日中天,街上行人纷纷,应和着楼内的喧嚣。
      右手拂过鬓角的一缕长发,将其绕在指尖,凌冽浓眉下他的眼中流散出出尘的笑意。
      百里孤坟以如清泉过耳的嗓音说道:“温公子怕是错了。李清玄他是不是在下的至亲好友,在下自己也不甚了了。万里河山的百姓于在下而言确实没有多大的干系。知天知地的温公子,可有什么时候见过在下不求图报帮人过?即便是月满子丑时分,在下若是插手了,那是因为其中必有旁人看不到的利益。”
      他眼角继而攒出更深的笑意,可这笑却并不像是对着温然,目光移至街上走过的人群:“这年头的姑娘甚是聪颖,男子都该自愧不如了。”回过头来,“温公子以为呢?”
      温然边喝着酒,听到这么一句兀然的问句,实实在在地呛了几声,腥烈的酒水入了气管即便有百闻草的清雅,却依然辣得她喘不过气。
      时间堪堪而过,嗓子终于润了不少,温然略微有些干地半笑了一下,说:“大约有些聪颖过头不讨人欢喜了罢。”
      百里孤坟往桌上摆了几文铜钱,拾起桌上最后一块梅花糕,笑得比之前更为明亮:“百里以为温公子以后的意中人必会是才气过人又极为聪颖的江南女子呢,原来,不是啊。”尾处的感叹轻轻上挑,攒满了调侃的意味。
      背后的温然又是一口酒入肚,连呛了好几口,脸都涨得通红。
      百里孤坟走出酒楼,嘴角漾出轻笑,眼眸流转间却是冷若冰霜,冷峻的脸上一片不羁的肃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卷一·[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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