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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贰] 一片孤山细 ...

  •   十月初六,月上眉梢,星光璀璨。
      城北的云清街烟花一片。
      岁生阁新收的小丫头若梅从临城给他淘来了个黑脸的陶面具。接到的片刻,百里孤坟悄无声息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抬起那依旧是欢颜的面容,黑脸面具,倒是新鲜得紧。
      若梅小丫头在左侧叽叽呱呱地说着什么,丝毫没有听到那茶杯碎裂的微弱声响,转向百里孤坟明媚一笑:“公子,其实我还有买绿色的面具,公子要不要自己挑?”此话说得极为诚恳,让人找不出什么问题。
      百里孤坟没有回应,只揉碎了手中的一片树叶,戴上黑脸的陶具,随意地绾上发,执起桌上的折扇便往云清街行去。
      岁生阁公子眉眼俱笑的日子不多,从入秋开始到芙蓉庙会大约是最常笑的季节了。入了冬,他便不怎么笑,对着那雪落山河的万里景色,他时常只会静坐,面上那微薄的笑意只达嘴角,从不至眼。
      岁生阁的人每每到此时都适应不过来此番转变。
      待他踏行过了栢景溪,便可以望到远处云清街的绚烂灯火。
      人潮涌动,街口木匾下爆竹声起,百里孤坟随着人潮便被带到了街的中央。
      左边秀生楼上窗棂大开,艳丽服姿的女子轻扬着锦帕连送秋波;右边的来生客栈上头木窗微掩,露出里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
      众生千象。
      人世间那么多人,人一世千回百转多回,与不同的人擦肩而过。可多数人于一个人而言便只是止步在相逢不相识的境地。上一辈子该回眸多少日子,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相知?
      停在一灯谜铺前,百里孤坟淡然地立着,面前是灰色粗袍的少年正在绞尽脑汁。
      收起掌中的折扇,一眼扫过灯笼上娟写的谜题,陶具下他的嘴角轻扬。
      饺子。
      “饺子。”
      他稳妥地转头,身侧正是那日长留山上见过的女子,声音沉朗轻快,合着她如今一身黛色的男装略显娇气,却不至于太过奇怪。不穿海棠色衣裳的时候,她身上便没有了糯糯的气质,一双眉生得英气十足,眼眸却是如湖上烟波扣人心弦,倒是那肤色看不出个究竟来,只因她身上虽是一套精致的锦袍,却是穿得太过邋遢,面容上也是有些污,便看不出是白净还是暗黄。
      见那少年没有听到她故意的轻声细语,她便又佯装不经意地凑近少年的身侧:“是饺子啊,饺子。”指尖轻握的折扇打开,扇面上是一方锦绣山河。
      大约是看到了不远处已醉倒在月清肩上的星澈,百里孤坟撇下了了然无趣的灯谜铺,向满脸无奈的月清走去。
      陶具下的眉眼冷冷,眉眼俱笑的眉目已逐渐变换。
      “月清,回去记得把星澈屋里的酒都换上清水,全部。”
      月清了了,明白地点了点头,半拖着星澈离去。
      大约是嗅到了糖葫芦的甜味,百里孤坟走到人群聚集的杂食铺,掏出了许久不用的钱币,铜臭味甚浓。
      他正将面上碍事的陶具移至额头,准备吃起糖葫芦做一回孩童。这时却瞧见一抹熟悉的黛色悄然步入眼帘,方才还未有的一面白色陶具如今已搁在她的头顶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她拈下了架上的一串糖葫芦放入了酒壶内,没有掏钱的姿势。
      尽管四周早已人声鼎沸,百里孤坟依旧可以听到壶中酒水的摇晃声,糖葫芦配酒又是什么新奇的花样?一池涟漪轻漾。
      正当此时,面前黛色的背影转身面向他,壶中的酒水正连着一整颗圆滚滚的糖葫芦落入了她的嘴中。沉朗轻快却加了醉意的嗓音传来:“幸会了,百里公子。在下温然,长留素锦。”
      一句“长留素锦”算是说明了她当日的一身素锦衣袍,只是他却懒得去理一句“在下温然”意在何方,眼眸中是夜色打翻的墨水,晕出一朵昙花。百里孤坟轻轻提了嘴角,弯若月牙,一声“恩”从嘴角流出。
      蓦然,街口的爆竹声又响起。
      一手执着一口未动的糖葫芦,一手拨下了额上的陶具,那张玉中生出的脸恢复了铁血黑面的模样,与他今日的一身白衣相差甚远。人潮涌动之际,他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人世间有太多刻意总在不经意之间败给了无意。
      一场无意的人潮,掀翻了糖葫芦铺上的木架。
      甜酒入肚,却甜辣兼并。

      翌日醒转过来的星澈漱口拭脸后便倒酒入肚,酒水到了舌上才知那是一股甘甜的清泉味道,丝毫感受不到酒意,他蹙了蹙眉,心中的猜想顺势而生。
      字字锦堂内,一片肃静。
      长靴踏在地上,哒哒哒哒。
      百里孤坟抬起眸子,一片冷然,嘴角却是丝毫不减的笑意。
      “发现了?”
      星澈默声。
      “庙会上不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你便醉了,依这情况,星澈你还是少喝酒为妙,你说呢?”他轻泯了一口茶,语调缓慢。
      “这次是什么?”百里孤坟的过了芙蓉庙会之后话语还以轻飘飘的问句结尾的那必然是他准备开出条件了。
      “哗”一下,百里孤坟甩了搁在几案上的云袖,袖口中飞出一卷轴,鎏金边,珍珠链。
      “从湖底取了雪莲之后便要入冬了,早些做完便是早些回来。”
      天逐渐转冷,枯叶逢风便簌簌地落下。
      北方雪飘万里早已将山河千里冰封,使万物入冬,晶莹的白霜净雪覆满了整块青石墓碑,碑前破碎灵殿石上众花落败。盛开在万里冰雪之中的梅花未至,而秋季的花朵已遁入轮回,这漫天冷冽使得碑前一片荒芜,万物不生,唯有荒草。
      取雪莲的生意,岁生阁着实不甚有兴趣,每每是此类平淡无奇的任务时,阁内人人好似都会忙起来,此种担子最后只会落到正巧被抓到把柄的人肩上。
      星澈凝了眉,取雪莲虽然报酬丰厚,可除了路途遥远,实在是没有什么格外的挑战,大多是浪费时间又不讨好的事。只是,他望了一眼单手执书的百里孤坟,公子若是不让他喝酒,那必然说到做到,会断了他所有得酒的路径。
      双手握拳,星澈轻身弯腰,接下了此档事。
      一时四周钟声响起,是苍木山上的青皇钟被敲响了,满城洗耳。
      百里孤坟合上书页,修长干净的指骨飘飘然地搭在木桌上,一上一下地轻敲。是了,芙蓉庙会后皇宫选秀女的时候又到了,天下的百姓大约是喜忧参半。喜的是那些个盼着入宫的人,忧的是那些个不愿入宫的人。

      六十六年前的先帝因病而来到苍木山静养。
      苍木山颇高,前朝花了三十年的时间修建了从山底直达山顶的青石阶,又花了八年时间修建了一群错落有致的庙宇,从远处观来,一些个是若隐若现,还有一些便是彻彻底底地被掩在了群木之中,若不自己寻着青石阶上山,便不会知道那十数个幽静的庙宇。
      民间说,先帝入山静养的前前后后共三十六个月中,他迷上了深山中如烟如泉一般宁静又美丽的女子。每每回宫后,见眼前的人儿不如山中的思念之人,情便愈发深。命宫中的匠人在苍木山上建青皇钟也是为了托以相思之情。
      后又有人追溯都城白帝里那一口宁渊钟的来历,民间便将这个故事传得愈发玄乎。说山上的女子是仙人,苍木山上的青皇钟若响,白帝城中的宁渊便会回应,长居深宫中的先帝便可听钟声忆人。
      之后的一任皇帝显然没有感受到两钟之间的生死情愫,因着就算他父皇与苍木山上的女子当真有什么,那也不是他亲娘,他犯不着有多感动。约莫是念及这是皇宫出钱打造的一口大钟,总归是要有些什么用处。他便拟了一道口谕,往后秋末时节,逢皇宫选秀期间,青皇钟便要每日敲上三声,点醒众人,末了,还要以九九八十一声钟收尾。
      在青皇钟的出现以前,临安城的百姓从没觉得自己同皇家的关系有那么近。此番听到了青皇钟响,便知朝廷必又派了大批人马入城选秀,只因先帝的一桩不知存不存在的风流往事,世人都信临安的女子即便不是倾国倾城也该是清秀佳人,因此趋之若鹜的达官贵人甚多,而每年临安被选去白帝城的女子也是最多。
      芙蓉庙会结束后到真正入冬的这段时期里除了选秀是喜忧参半的大事之外,便是人人都惶恐的奸杀盗抢掳虐之事的猖狂。过了这段时间,便是寒风凌冽,不知哪一日会落雪,仿佛那些所谓丧尽天良的人正是为了赶在寒冬之前储备好一整个冬季所需的人事物,近期的世间不会太平静安生。
      让人头疼的事若是多了,上门找岁生阁的人也便多了,虽然大多是无功而返。毕竟,付得起岁生阁的价钱的人太少,正巧对上岁生阁公子心情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百里孤坟坐在堂后屏风后的木椅上,指尖缓缓摸索感受木椅上雕刻的图案,是祥云呢,还是青梅。
      岁生阁管事的庭川同云竹坐在堂前,接过上门的人递来的卷轴,又听他们将琐事依依报上。听归听,他们也不过是替百里孤坟出面的,大体的事物却是屏风后的公子决定的。
      指尖攥着那拥有细小花苞的梅花树枝,轻轻感受枝桠的冰凉。
      一足踏入岁生阁,一行将岁生阁引入江湖,他便再也不能全身而退。
      江湖中的人已对岁生阁太过依赖,穷人遇上大事会砸锅卖铁登门求助,富人则是大小事都想来拜托,然岁生阁每三个月中接的任务从来不会超过十个,像是无意识定下的各种规矩一般。
      想事想得入神了,倒是漏听了许多嘱托之事,直到空气中传来轻软的大波马蹄声,等到了字字锦堂前,马蹄声之多一时盖过了前堂人话语之声,百里孤坟才渐渐回过神来。
      转过身,将眼对上与前堂一道屏障的镂空青梅花心,入眼的便是偌大的厅堂。
      铁血色的宽大腰带,银色的铠甲,凌冽的眉下是一张张肃穆的脸。
      大约从没见过如此大的阵势,前堂的多数人都已是一副因愕然而木讷的神情,却是与那一身身挺拔的英姿形成鲜明对比。有时人莫名感到自己的卑微便是因与人的对比,不是因为对方的钱多势大,也不是因为对方到底长得有多么青年才俊,只是因为气场,不容置疑的气场,因着保家卫国而生出的庄严。
      字字锦堂内静极,微弱的呼吸声足矣占据每个人的耳。
      良久,那一排身着铠甲的军人身后走来一个与他们穿着同样军装的人,他缓缓走来,右脚轻跛,却让人觉着他走得四平八稳。那一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嵌满疮痍,帽檐下露出的鬓角发丝已是如雪般白。他直挺着背脊,走近,将手中一张金色的卷轴递给了庭川。
      手触到那玉轴骨的冰冷,庭川的手微颤,没有将卷轴打开。
      堂前中央的老军人定定立住,仿若这依旧是那望不断边际的沙场,良久良久之后,听他沙哑着音开口道:“九月二十九,李少将与敌军交战于朱玄关,之后便没了踪影。老朽回到军营才发现少将留下的卷轴。只问岁生阁公子可还记得百里荒芜前的石狮之约?这约是公子同少将的约。老朽此行却是托公子找回少将。”众人只晓得岁生阁的公子姓氏是百里,却想不到百里荒芜是个什么意思。
      酒壶中百闻草清香四溢,百里孤坟知道那个自称老朽的军人必是将军,与人不同的铠甲,以及身旁人恭敬的注目。透过镂空的青梅花心,百里孤坟凝着老人的眼,老军人的眼从未看向别处,从递过卷轴开始,自始至终始终只望着那一方雕满青梅的檀木屏障。
      军队从不求于他人,世人皆知。而守关军队跨千里来到临安踏足岁生阁对很多人而言更像是荒诞的传言。可李将军有多重要,那百里荒芜前的约定又是什么,却鲜少有人知晓。
      老人的话语未落多久,堂前再次传来喧闹的人声。
      人从堂前进来,携着屋外的凉风贯入颈袖中,暗沉的蓝色官袍涌入。
      这次,是真的朝廷之人。
      百里孤坟嘴边漾出一道浅浅的笑,眼中的肃意却是更甚。
      为首的官员头顶是二品官员的官帽,貂尾插在帽檐上,气势也是厉害。他直直地走进方才的军人队列中,领着一道来的蓝袍官员在军人铁血银色的队列中硬生生地插入了一道蓝色的屏障。
      那薄薄的暗唇上一颗朱砂红的大痣轻颤,他语中透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本官此番是来替圣上办事,叫你们岁生阁的百里公子莫再躲在人后了,此行便是要托百里公子几桩事情。”
      堂内大多坐着的人执起手中的茶杯或是酒杯品尝起来,青色的杯子将他们吐出的轻哼掩盖,堂内气氛不若方才老军人开口时的一片肃静庄严。
      百里孤坟转过身,以背靠在木障上,轻敲了两声檀木屏障。
      云竹起身恭敬地双手抱拳,儒雅地一笑,曰:“呈莲先带这位官员去醉花间候上片刻,好生款待。”
      那二品官员轻勾了勾嘴角,一声轻哼从嘴边溢出。
      等人退去了,云竹又先遣走了之前上门的人群,堂内便只余依然威然挺立的一方军人,堂外大好的暖阳倾斜着照入屋内,落在铁血与银色融合的铠甲上格外耀眼,透过那兵甲四散在字字锦满堂之中。
      百里孤坟放下手中的酒壶,推开檀木屏障间的门扉,一身鸦青的长袍拂过檀木上镌刻的青梅。
      “王将军托区区在下的事,岁生阁一定全力以赴。百里荒芜之约,在下便等找到李兄后再做定夺。王将军可能接受?”百里孤坟本心中无笑意,此番便无心做出嘴角带笑的表情。
      方才被称作王将军的老人凝视着百里公子良久,嘴角徐徐漾出轻微的弧度。
      那一身洒脱的转身,诚然不像是这般年纪的人的动作。半响,堂外马蹄声响,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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