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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壹] 一片孤山细 ...

  •   九月初一夜,临安城降如烟细雨,灯火尽灭。
      街尽头一家的门被叩响,回荡在这凄清的街巷里头。叩门者衣襦尽湿,发了疯似的不住地敲打木门,黑发粘在脸颊旁滴着雨珠。
      许久,大约是里头的人终于舍得从睡梦中醒来,打发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丫头来开门。
      门一开,那敲门声终于止了,街头巷尾的凉风捎着烟雨吹了进来,丫头不禁打了个哆嗦,拢了拢衣裳,睡意未醒地问道:“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来者头点如捣蒜,抱住自己的身体惊恐道:“城外郊林中横着好多尸首,大约还有几个活着,请姑娘快请你们家公子来看看吧。”
      岁生阁是救世主,昂贵的救世主,除了满月夜的子时至寅时不收一分钱,其余日子里要岁生阁插手的代价却是不小。掌管岁生阁的是一个公子,传闻有的说他正是双十年龄,有的猜他是个已年过不惑的人。只因这岁生阁公子极少出面,出面了多半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上一眼便命手下的奇才办事。
      那丫头一听又是这般的事,只应付地问道:“待我问过我家公子价钱再来同你说吧。”
      丫头回身打算回屋问,却被一个撑着竹柄伞的白衣公子挡住了去路,她抬起眉眼,欢心地叫了一声“公子”。
      伞檐轻轻升起,露出一张眉眼俱笑的脸。
      雨滴顺着伞上竹骨落到白衣公子摊开的手掌心中,他一边的嘴角弯得更甚,轻声应道:“恩。”以拇指搓了搓食指尖的雨珠,淡笑:“今日本该是满月夜,只是这烟雨带去了月儿。既然现在是子时,呈莲,去将月清和星澈叫醒,这担子事我们岁生阁接了。”
      叩门者努力将自己的惧怕压下,想一睹那没有多少人见过的岁生阁公子真容。竹柄伞下,白衣公子此时左手正执着一盏灯笼,灯笼里微弱却足够明亮的光映着那眉眼俱笑的脸,叩门者看不大真切,却已明了那是一张如玉中生出的脸。
      只听那丫头“诶”了一声,执着一柄油纸伞向里屋跑去,绣花鞋踏在雨积的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白衣公子含笑摇了摇头,对上叩门者的眼,彬彬有礼地道:“那就有劳公子先在这儿等上一会儿。”语毕便转身离开。
      翌日清晨,昨日还横尸遍野的城外郊林中已不见一具尸首,斑驳的血迹也早已不见了踪影。一身灰白布衣的男子呆滞地立在林中,岁生阁办事的效率也未免太快,如风疾行。

      西子湖畔,孤山顶上,一座清冷的木房子绝世而独立,不显得大的院子围绕着木屋,小小的一池湖水旁种着开得正盛的木芙蓉。花色虽是粉色,却丝毫不显得娇气,叶子同花一样大气,零落飘散,从底部便分开的枝杈将整一簇木芙蓉衬得圆团了不少。一株一株地立在湖边,映在湖中。
      “公子。”昨日夜里的那个开门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裙角沾着不少雨后湿润的泥巴,气息不匀,可见是急促地跑上山的。
      立在一池湖水前的人影,衣袂飘摇,今日的一身竹青色衣装不似昨日的白衣一般不食人间烟火,却显出了额外的一份仙风道骨。
      他缓缓回头,面上依旧是眉眼俱笑,被木芙蓉簇着,像是花中飞升出的仙人。
      只听他温润的声音清清冷冷地道:“怎么了?”
      额间一点朱红的小丫头抚着胸口大口喘息道:“月清少爷寻着林子中的血迹追去独苏山了。”
      “东六百里处林少水多的独苏?”一身竹青的男子回过头望着湖面,声音轻轻的。
      小丫头自己比划了一下东方,细细琢磨了片刻:“应该是了,星澈去酒楼之前同我指着那个方向呢。”
      竹青色的人面上眉毛一挑,眉眼间的神色不变,挑起一边的嘴角:“酒楼?”
      身后的小丫头点着头,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怕是看上哪位姑娘了。他最近跑酒楼跑得可勤了。”
      “恩。”漫不经心地应声道,男子轻轻扔出了攥在手心的石子,湖水中激起丝丝涟漪,笑曰:“你同星澈说,他要么去独苏找月清,要么就把他扔给城南的罗圆苏。”这话说得不以为然,轻飘飘地没有半点波澜。
      忽秋风过耳,花叶簌簌,一池湖水前衣袂飘飘。
      木讷地立在院子口处的小丫头愣了半响,那微张的嘴蓦然大笑起来:“哈哈,公子真绝,城南那又圆又有韧性的罗丫头还真是星澈的天敌,公子这招真是击中了星澈的要害啊!”
      城南的罗圆苏生得白白净净的,只是人却长得圆圆的,她自己时常说自己是圆圆的荔枝,城北的萧少爷则调侃她说她那圆得滴溜的眼像桂圆。虽然罗圆苏着实很圆,可却生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圆鼓鼓地像是个白白的糯米团子在城中滚来滚去。有一天,正值庙会,众人的桃花皆开,罗圆苏亦是如此。那桂圆似的眼在不经意间瞟到了在铺子里吃面的星澈,从此便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星澈的身影,时常候在岁生阁的各个进出口为了一睹他的容颜。星澈长得其实没有多么摄人心魄地俊俏,只是那一面冷峻的脸轮廓分明,皱一皱眉便清楚了他的心绪。城中的小道消息说罗家姑娘当时正是被星澈皱着眉吃面的侧颜给俘获了,结果,星澈却是躲都躲不掉这一只吃面招来的糯米团子,皱眉的次数便是愈发得多。
      一个时辰后,星澈立在岁生阁公子面前,喘了几口大气道:“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低眼正读书的竹青色男子勾起一边的唇角,捏了一旁的一片花瓣在指尖,细细把玩,轻笑道:“一个时辰才来……看来星澈你没有那么讨厌罗姑娘咯。”
      黑色劲衣的男子额角唯有青筋突起,没有吭声。
      “去独苏帮月清,既是独苏山,顺便舀一壶泉水来给我喝吧。”眉眼俱笑的男子手肘搁着石桌,一手撑着微微抬起的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立着的黑衣男子。
      没等树梢上那病枯了的叶断了茎落下,黑色的身影已跃下了这座山。
      映着湖前木芙蓉的眼眸被眼睑掩住,对上太阳,满世界一片火红。
      恩,听唐卿门的顾平生说独苏山的泉水甘甜爽口,堪称天下之最,虽然独苏山地形复杂,水潭多而甚危,不过,为了口感还是可以试一试的。恩,真的有点期待。
      竹青色的影子扬起衣袖,合上书页,白色的长靴踏树逐风而去,听说西二百里处的长留山弱水石旁有百闻草,此草拿来泡酒最为合适。

      长留山上弱水石旁轻风渐凝,白色的长靴踏着风涡缓缓落地,腰间的折扇扇骨上的流苏轻摆。
      日正落,花未眠,山上无风起。
      忽听得人大喊:“何人偷草!”呼声不断,渐近。
      青衣男子收回正想摘草的手望向声音的来处。
      几个乞丐打扮的人手中各执着一根木棒气势汹汹而来,看阵势约莫是丐帮的人。
      “来者何人?”说话的人执棒在手中转了几个圈。
      青衣男子依然是那一副眉眼俱笑的脸,嗓音温润如玉,在凌风中说道:“在下百里孤坟,想取百闻草一用,先前不知这草已属人。”
      领头的人拧了拧眉,道:“既然已知,便回吧。”
      百里孤坟面色不改,脚步未移,良久,便听得北侧树上传来带有醉意的女子声音,不细反而带点粗野,那声音不急不慢,轻带酒嗝:“岁生阁的公子既然来了,便取上你要的百闻草再回吧,难得跑上二百里来我等孤僻的山上,也不好叫公子白跑一趟了。”
      方才那一群人中微微升起杂声,只听他们以轻声七嘴八舌。
      “原来是岁生阁的公子。”
      “温姑娘怎么知道?”
      “别看姑娘整日坐在树梢头,你见姑娘不知道哪样东西过吗?”
      天上已不见日,唯有余晖橙橙。长留山上清风徐徐。
      大约是这一阵微风,带得树上酒味入风,弱水石边的风中恣意着带百闻草香味的酒气。
      一声满足的酒嗝自树梢传来,一身海棠红软烟锦裙落地,霜色的绣花鞋踩在地上踉跄了几步,被青丝掩盖的嘴轻轻嘟囔了几句:“绣花鞋就是穿不惯。”
      又是一声酒嗝后,西侧不知名的小花扶风而来,吹在那海棠红女子的脸上,听她醉意正浓地咯咯笑了两声,忽然高高扬起头来,拂开面前的青丝对着那赤红的天嘿嘿笑了两声,才满眼迷离地望向百里孤坟。
      “百里公子怎地还不取草?”嗓音不细却应着酒意而显得糯糯的。
      百里孤坟没有答话,合着的纸扇被握在手心,流苏迎风而起。
      “公子若是再不取草而归,我怕是要因公子俊俏的脸而神志不清了。”她顿了顿,嗝声微起,仿若丝毫不知自己此时已是神志不清,丝毫没有寻常女孩子家的羞怯。
      百里孤坟默了,以扇尖徐徐割断草茎,收入衣囊中,声音合着北风飘散:“后会有期。”话毕,青衣已不在长留山上。
      海棠红的身姿依然有些微晃,却挺拔了不少,手间的酒壶落到地上,风中的声音不大真切。
      “世间的人怎么总爱说后会有期?无期随缘难道不好么?”
      清风徐来,暮色渐至,天边的月似盈又已缺。

      岁生阁内,字字锦堂。
      “呈莲莫要乱跑,让人犯晕。”百里孤坟对着左右穿行的小丫头说道,接过月清递来的水壶,轻嗅了嗅壶内带着花草清香的泉水,抬起眉眼道:“事情怎么样了?”
      “杀了。”月清的声音雅雅。
      “杀了?”语末跟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哦?”。
      “恩,被少林逐出的几个魔僧养了几只天道犬,咬了上次去灵隐求佛的人,西南的空往寺,北一百里的云水庵,西二百里的长留寺,都是。参拜的人都亡在路上。”
      良久后。
      “确实该诛。你方才说的这些寺庙里,哪个最灵?”
      月清抬起愣愣的眉目:“公子不是不信这些只信天地的么?”
      百里孤坟饮下一口泉水,眉眼展开:“恩,只是想想罢了。这泉水真是不错,还担得起顾兄的一声‘天下之最’,月清星澈,下次你们若是路过独苏山,记得舀上几壶泉水。”他嘴边轻带笑意,拂了拂锦衣广袖,撤身离去。

      隔日,呈莲丫头腾腾腾地迈着步子向着孤山走去。偌大的岁生阁就她们几个小丫头片子不懂轻功,偏偏那些个会武功的少爷小姐们都是成天不见影儿的人,除非有什么任务,衣角都见不着一块。所以,每次来回岁生阁和孤山木屋的苦差事就只能交给她们几个依靠脚力的丫头。
      “书印堂这月的《天下轶事》出来了?”一身墨色简装的百里孤坟背对着院门,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在石桌上摆弄着什么。
      公子又在自个儿跟自个儿下棋了,呈莲深吸了一口气才算缓过了爬山的劲,语气稍显不稳,道:“恩,闻人公子托我带给公子的。”
      “搁着吧。”百里孤坟执起石桌边反季节的梅花糕咬了一口,低低呢喃:“反季节的梅花糕果然不够清甜。”搁下梅花糕,百里孤坟端起百闻草泡出来的酒抿了一口,继续同自己弈棋。
      呈莲走了之后,百里孤坟才拿起桌上搁着的一本《天下轶事》。书印堂虽是江湖中的一方势力,不过当今堂主是个喜好八卦之人,逢人就会说起天下大小各事,后来索性每月出一本《天下轶事》记载各类奇闻。
      “九月初九,北上至大苦山,大苦山下大苦城,哭啼声不绝。细问之,才晓大苦僧已仙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诸如此类的长短世事一篇接着一篇,上至朝廷,下至流民,大至江湖,小至芝麻,大多的事还都是书印堂堂主闻人行一人的所见所闻,也难怪每每有人想要找他都找不到他人。这么一个喜好上天入地的人,除了他自己出现,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找着他呢?他倒真是有个适合自己的好名字。
      百里孤坟端过酒杯,抿了一口已凉的泡酒,翻至下一页。
      “行至北国万雪,东国南里,才晓西子妆不只在我越国生事,更至他国。细问路人,上访衙门,方知夜寻草被盗,宰相千金被掳,幸得杨捕快急中生智,才得以救回千金。”
      恩,西子妆他倒是知道。此人名气很大,只是无人知道他的身形,年龄,性别,更别说找到此人并捉拿归案了。听说此人有一次盗走天烟柳苏玉簪后在木柱上留下了一首绝好的词,词牌名《西子妆》,才得此名,之后每一次作案此人皆会留下一首绝佳好词,引得文人墨客赞不绝口,却又感叹此番才华如何就没用对地方呢。
      《天下轶事》的尾页注了秋末的芙蓉庙会,正是木芙蓉开败的时节。每年的庙会极多,芙蓉庙会也无什么特别,只是正巧近几年芙蓉庙会的时候百里孤坟都得空,便养成了去芙蓉庙会的习惯。
      他合上《天下轶事》,扬袖打乱了石桌上的棋盘,灌下杯中最后几口百闻草泡的酒水,向着临安百岁街岁生阁踏云逐月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卷一·[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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