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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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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兰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一夜的休息和体能补充,让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残余的神经激痛消散后,身上的伤就不再疼得难以忍受,成为真正的皮外伤。他动了下右手,感觉比昨夜更自如了些,虽然几乎抬不起来,好歹还能听从指挥。那种明明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却无法支使而又疼痛难忍的感觉太过于诡异,也就让他对目前的状况暗自松了口气。
他侧身坐起。
这是间不大的囚室,一床一桌一椅,角落有卫浴,桌子上方居然还有扇小小的窗户,透过栅栏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他静静地看了一会,起身洗漱。
头有点重,脚步有些虚浮,双手则因过度的用力后变得酸软。他看看淋浴头,感觉身体似乎被打理过,没有过分湿粘的不适,又低头看了眼薄结了层血痂的伤口,放弃了沐浴的打算。
冷水泼上面颊时阿斯兰轻轻舒了口气,知道自己有些发烧,贪恋了一会冷水带来的清爽。这时门上的小门打开,传送带把食物推上桌子。他拧了湿毛巾又敷了一会,才走回床边坐下,看着面前的食物。
昨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这时候虽然有些饿,却并非饥肠辘辘,甚至不觉得很渴。他仔细想了想,对昨天昏迷后的事实在没有印象,也就放弃了。知道今天还将面对什么,他慢慢吃了起来。
他边吃边想着这件事可能的导向,试图判断他们更希望自己是哪一边的间谍——他虽然不会承认,但若是他们坚持认定,他总得设法出去才能把情报传递给哈利。
阿斯兰刚放下餐具,门就打开了。
里诺克站在门边打量着阿斯兰,阿斯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里诺克依然没什么表情地走进来拉过椅子坐下,正准备翘起腿又放弃地向前倾身,单手撑着下巴,盯着阿斯兰,说:“你更让我怀疑了。”
“因为我捱过了你的鞭子?”
“那不是普通的鞭子,你知道的。”
“可我确实不是间谍,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表现?”
里诺克玩味地捻着下巴:“3个小时。普通人30分钟已是极限。你敢说你没有受过训练?”
“我本来就曾是ZAFT军人。”
“那么你是PLANT的间谍。”
阿斯兰失笑:“我的履历,你们不是一直都很清楚么?现在才用这个来指证我是间谍?”
“很多人一直无法信任你。”
阿斯兰眼神一凛:“无法令萨哈克先生相信是你们自己的失职。”
“所以,我在找证据。而最直接的,莫过于你自己的坦白。”
阿斯兰冷冷地看着他:“这也是萨哈克先生的意思?”
“你觉得呢?”
阿斯兰抿紧双唇不再多说。
然后,阿斯兰又被带进了那间讯问室,昨天的那个医生竟然也在,见他进来,先过来捉住他的右臂,上上下下地一番推捏,让阿斯兰不明所以地又白了脸色。跟在后面的里诺克无声地看着,等他松开手,才问:“你怎么到这来了?这又是做什么?”
“萨哈克先生非让我过来。他这处旧患当初治疗时就没解决好传感神经的损伤,昨天又有些过度充血。”他不带感情地解释着,看看冷淡地站在一边的阿斯兰,不知怎么又有些不快,忽然想起什么来,对着里诺克有些促狭地说:“对你们来说,不清晰的痛感是种浪费吧?”语调轻松,听来竟有些调侃的意味。
里诺克有些意外地笑了起来,边笑边看向阿斯兰。阿斯兰冷冷的没有回应。
阿斯兰再次被锁铐在那个刑架上,这次只有右手,被硬扯着拉开,吊在头顶上。强硬打开的肩关节,像被无数根钢针刺入,带出半边身体的麻痛。医生过来给他打针,竟然就打在关节缝里,顿时疼得他嘴唇都咬出血来。他止不住地挣扎,医生却禁着他,有力的手固定住他的身体和右肩,冷静地说:“忍住别动!一会就好。”
他奇怪地看向医生,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却也只能强忍住肩胛处滚烫的、似把那些钢针融了,再扎进血肉、刺进神经的痛。他不知道这个“一会”是多久,只是在那种滚烫的感觉终于开始慢慢冷却时,他也脱力地垂下头去。
里诺克过来拍拍他的脸:“这么快就没力气了?医生可是对你很好呐,这腕子居然还好好的。”然后凉凉地瞧着阿伯纳:“这也是为了清晰的感觉?”
阿伯纳耸了下肩。
阿斯兰无语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实在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热痛过后肩膀轻活了些,却也因此对外力拉扯的感觉更敏锐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评论医生在这个时候给予的治疗。
里诺克用力捏了下有些红肿的肩,不意外地看到阿斯兰皱紧了眉,满意地放开手:“不错!你确实要谢谢医生,没他你这胳膊可就有麻烦了。——当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阿斯兰早已不再想什么是适当的示弱。当初他们就读的军校并非为了培养特工人员所设,课堂上教官也只是给了几个激点刺激,和现在比起来实在只是小儿科。他虽然数度受伤,却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折磨,这时只觉得人类居然会想出这么多折磨同类的手段,还自以为道义,真是匪夷所思。于是他不再客气,看着里诺克冷冷地说:“不是觉得这样就能让人说真话么?又何必假惺惺地在意受刑者的伤残?!”
里诺克挑眉:“你自己不在意?”
“我可以在意么?我总不能因为在意就曲意逢迎,更何况这本就关系到我自己的生命和荣誉!”
里诺克阴了脸色:“那么,只好继续了?”
“你若觉得有用,请便。”
里诺克脸色再变,阿伯纳忽然插进来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是间谍?”
阿斯兰摇头。
里诺克哼了一声,调出监视视频打上墙壁。阿斯兰瞥了一眼:“这些能说明什么?”
里诺克看着他:“那批货并不是你们的,调度再混乱各货场并未混淆。你的解释能糊弄萨哈克先生,却过不了我的关!”
“你可以查当日的记录。我如果有心隐瞒,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吧!”
“记录只有你进了G货场,却没有查验那批货的记录。”
“我本来就只是过去看看有没有弄混卸错的货柜。”
“真的只是看看?为何那边的监视探头被人动过了手脚?”
“那是你们保卫部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里诺克气极,看看阿斯兰左手为右手借力的样子,冷冷一笑,猛然把架子又升高了一段。阿斯兰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脚尖已经离地,只能左手用力拉住手铐与架子相连的链子,勉力减轻些右肩的重负。
阿伯纳见状赶紧拦住里诺克:“萨哈克先生不会愿意看到他废了胳膊的!”
里诺克阴骘地撇了他一眼,不怀好意地一伸手,指着墙边的金属柜:“那就你来吧,这里有不少不至于让人伤残却很有效的药。”
阿伯纳过去仔细瞧过那些药,脸色阴沉着走回来,把里诺克拉进另一个屋子,才说:“萨哈克先生很看重他,这你应该也知道。这次的事么,虽说有嫌疑,说到底也不一定就是你们以为的那样。他让我过来,就是怕你们没有轻重最后弄得不好收拾。”
“只要不弄出伤残就行?”
阿伯纳点头,却说:“打药的事交给我,我是医生,比你们知轻重。”
里诺克干脆地答应:“行!”想了下又加了一句:“他肩膀那里可是旧伤。”
阿伯纳语气稍沉:“我知道。”
他忽然有些不安,对从未见过的刑讯场面失去了之前的漠然,代之以不太确定的惶然。说到底,他都是一个医生。
里诺克不再多说。直觉告诉他阿斯兰肯定不简单,他无法确认的只是他到底在充当什么角色。当初罗尼的营地暴露事件他就是力主逮捕阿斯兰严加查讯的人,奈何艾拉一心维护,只让阿斯兰过来做了几个简单的测试就揭过了,对此他就没忍住对着艾拉发了一通火,艾拉却始终不以为然。他虽然平日和艾拉并不接近,却因为是比尔介绍过来的,也就当仁不让地一直稳坐保安部主任的位置,这使他和其他跟随艾拉的人不同,对艾拉的决策并没有盲目的信任。所以这一次,他几乎是带着绝然的态度要彻底打破阿斯兰伪装。
他走回阿斯兰身边,看着刚捱过药剂的刺激,又因悬吊而更加痛苦的人,扬起一丝冷酷的笑:“人都是有极限的。既然你愿意,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吧!”
阿斯兰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像从前面对任何一次考核时一样,平心静气,摈弃杂念。虽然伊扎克不在,他却更要赢得这次胜利。
有人过来把架子放低,脱掉阿斯兰的鞋袜,在他脚下放进一块光滑的金属板,把他的脚锁进套环。阿伯纳给阿斯兰注射了增加敏感度和保持清醒的药剂,看向他的目光有些犹疑,却终究没说什么。
电源接通后,阿斯兰发觉脚下的温度以极快的速度渐渐升高,很快就烫得站不住,赤裸的双脚却被紧紧锁住而不能稍离。他本能地挣扎,却只是徒劳地扯动右肩,带来那里更剧烈的疼痛。他未被束缚的左手只能尽力拉住右腕上的手铐,头紧紧埋在双臂之间,硬生生地、全部地忍下钻心的烫痛。却,一声不吭。
金属板的温度还在升高,空气中隐隐散出焦烫的气味,阿伯纳看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阻止,只见里诺克一摆手,阿伯纳听到阿斯兰带着颤音的轻叹,知道板子的温度降了下来。他刚松了口气,却见阿斯兰陡然又绷紧了身体,呼吸也再次紊乱起来。他不明所以地靠近去看,里诺克在边上闲闲地说:“烫伤的治疗方法阿伯纳医生应该很清楚吧。我这东西可是非常科学呢!”阿伯纳讶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里诺克,里诺克的脸上浮着冷冷的笑意,漠然看着阿斯兰挣扎着仰起头。不忘对阿伯纳加多一句:“放心,我一向很有分寸。”
阿伯纳只能闭嘴,看着阿斯兰在冰与火之间煎熬,只觉得惊心动魄,握在身侧的手中满是冷汗。
室内很静,只有阿斯兰粗重的喘息时而急促地回响时而又压抑得半天没有声音。他的头死死抵住悬起的胳膊,只在温度转换的间隙中勉强放松,甚至连呼吸都来不及稍稍平稳,就又在新一轮的痛苦中再次绷紧。他的肌肉已开始痉挛,神识却在药性的控制下依然清晰。
阿伯纳瞠然看着,心口有只手死死地揪着,让他喘不过气来。身为医生他早已看惯生死伤病,甚至在治疗时还有个冷血屠夫的外号,但那是治病救人,又怎么是这种纯粹以折磨人为目的的事可比的!他是看多了医患的痛哭呻吟,却是第一次看着一个人在人为加诸的痛苦中挣扎喘息。他的心底有个声音痛叫着要他制止这一切,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告诉他自己也是帮凶。他不敢细想由自己注入的药剂在这场折磨中的影响。他开始痛恨自己刚才的调侃,痛恨自己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对待这么残酷的事!
他被眼前的一切压得无法呼吸,脚下一点点失去支撑的力气,头皮紧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敢再看。他想逃离。并真的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迈开了步子,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屋子。里诺克没有阻止,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又把视线转回到阿斯兰的身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控制温度的人已记不清自己转换了几次。即使被用了最新的药物,阿斯兰的神智也还是开始恍惚。他依然没有叫喊,意识清楚时是下意识地死咬住牙关,现在却是连叫喊的力气都已失去。不断交替的、总在刚刚觉得痛至麻木就替换成另一种的新的疼痛,即便是忍耐力如他也已在这磨死人的、没有尽头的痛苦中耗尽了力气。
屋子里的人渐渐开始觉得不安,不停地看向里诺克,里诺克阴沉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当他终于做出停止的手势时,一屋的人竟然都松了口气。
药效尚未过去,阿斯兰还留着最后的一点神智。他浑身湿透,铐住的手腕和没有铐住的手心都早已磨伤,蜿蜒的血迹和身上挣裂的伤口中的血迹一起淋漓到脚下,饱受折磨的双脚肿得没了形状,黑紫殷红。他再也无力站直,只能把重量都搭在右手和右肩上,再一次体会麻木不堪却又痛楚不堪的感觉。
里诺克静静地等了一会,等阿斯兰的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才开口,声音里居然带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不确定:“怎么样?想清楚了?”
阿斯兰靠着胳膊才能勉强抬头,看着里诺克努力了半天,才艰难地说:”我……进来时……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你自己不信……”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得几乎难以听清,却是不容置疑。
里诺克猛然咬紧了牙,揪住阿斯兰的头发狠狠一摔,阿斯兰力竭伤痛之下再也承受不住,昏死过去。
阿伯纳回来的时候,阿斯兰已经被解下来放在一张简易床上。他的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咬破的地方肿着,倒是微微有些粉色。他的身体仍有些痉挛,尤其是过度承受体重的带伤的右臂。阿伯纳面无表情地看看阿斯兰又看看里诺克,后者脸上明显的怒气显示了这场较量的胜负。他心情复杂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阿伯纳走近简易床,先去查看阿斯兰的脚。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入目的惨状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了想,走到里诺克面前,说:“他的脚需要立即治疗,我要带他走。”
里诺克立刻就否决了:“不行!离三天的期限还早,他越是强硬越有问题!”
阿伯纳睁大眼睛像在看个怪物:“这样你都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还能有什么问题?你扪心问下自己,换做是你,又会怎样?”他一个个地看向屋里的人,没有一双目光肯与他对视。他最后看向里诺克。里诺克依然冷着脸,虽然没像其他人那样移开视线,却没有出声。
阿伯纳不再多说,过去松开简易床脚轮上的固定器,就要往外推。里诺克一把拦住了他。
“他曾是ZAFT的菁英,不能以常理论断。”
“菁英就是铁打的?更何况他本来就因命运战争在PLANT服过刑!”
“那不还有奥布么……”里诺克居然有些气短。
阿伯纳气结,用力拨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里诺克再次稳稳拦住:“萨哈克先生给了我三天。我必须要彻底解除疑惑!”
阿伯纳见状,放开简易床直接走到可视电话前要通了艾拉的电话。
艾拉正因阿斯兰的事独自烦闷,一眼看见显示屏内的情况随即正襟而坐摆好表情。阿伯纳让开一些,让艾拉看见不远处躺在简易床上的阿斯兰,吸了口气,说:“我以医生的身份请求停止对阿斯兰萨拉的刑讯。”
艾拉听出了阿伯纳语气中的严重性,脸色难看起来,却看着里诺克,问:“你怎么看?查得怎么样了?”
里诺克一脸严肃:“他是我遇到过的最棘手也是最可疑的人。但我有信心把问题彻底查清楚!”
阿伯纳气急:“你还有什么东西来对付他?他的伤必须要马上处理!”
“我相信阿伯纳医生能够处理好。”
阿伯纳无奈,转头看向艾拉。艾拉绞着手,沉默半晌,还是对着阿伯纳说:“我答应给里诺克三天时间查明情况,这三天还是由他自由处置吧。至于阿斯兰……,我当然希望他能完全彻底地为我所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被很多人质疑。所以,你就稍微放下些医生的同情心,让里诺克打破他的外壳露出我们都想看到的真实吧!”
许是因为阿伯纳的脸色过于难看,里诺克难得地没再坚持,按他的吩咐找来护士和相应的药品,让他们为阿斯兰清理伤口,自己把人都带了出去。
护士是急症科的专业护士,看着阿斯兰也还是白了脸。阿伯纳边指导她们处理脚上的伤,边用力按住阿斯兰无意识地挣扎的双腿。他又疼出了一身冷汗,却仍未苏醒。
清洗上药包扎后护士喂阿斯兰喝了些营养液,又挂上输液瓶,才在阿斯兰渐渐平和的表情中被阿伯纳打发走了。屋里静了下来,阿伯纳坐在床边,一边轻轻地帮阿斯兰舒缓僵硬的右臂,一边慢慢地想起了心事。
他因为第一次奥布保卫战的冲击,和母亲跟着草雉号上留在PLANT的人一起,在PLANT住留了一段时间,直到重新得到父亲的消息,才又回到奥布。
他在PLANT短暂的停留期间认识了艾伦哈里福斯,因同样的对于医学的痴迷而成为挚友,及至他返回地球后,即使在奥布与PLANT开战期间,他们也一直时有通讯。这次他学成回来继承父业,来海利欧波利斯之前,艾伦借口开会跑来见他,却交给他一个背面刻着一串奇怪数字的凤仙花胸针,请他在必要时为可能的人施以援手。
他很好奇,艾伦也不瞒他,直说了海利欧波利斯和奥布的种种危险迹象,告诉他他有权自行做出是否相助的判断,胸针只是必要时的身份识别,不附带任何危险的信息。他虽然依旧不明所以,却本着对艾伦一向的信任,接受了。
现在,他看着在自己特殊的推按中重又蹙紧眉头的阿斯兰,忽然就想起这件事来,犹豫着不知道他是不是艾伦所说的那个可能的人。
里诺克进来时,看到的正是心事重重地把弄着阿斯兰的胳膊的阿伯纳,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不由得嘲笑道:“你让我很意外呢,医生。‘不清晰的痛感是种浪费’啊。想不到这句话竟然是你说的。”
阿伯纳停了动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才轻轻地说:“我也不信。我还居然就当了帮凶。”
里诺克摇着头过来大力拍拍他的肩:“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了我们的事业,总有人要染上鲜血。”
阿伯纳愣了愣:“萨哈克先生的事业是和平的事业!”
里诺克不以为然:“和平靠什么得来?这世上就没有不见血的和平。”他看看包扎得很好的阿斯兰,推着医生站起来:“该让他醒过来了。”
阿伯纳瞪大了眼睛:“你又要开始了?他……这瓶输液还没结束!”
里诺克不容置疑地推他:“他已经休息得够久了。去拿药吧,我的时间可没多少了。如果他是敌人,将是对萨哈克先生的事业最大的威胁!”
“如果他不是呢?”
“我答应过你不会弄至不可收拾。你要相信我的专业素质!何况我也知道萨哈克先生如何看重这个家伙。正因为他那么被重视,我更必须弄清楚他的身份!”
阿伯纳皱着眉,似乎认可了里诺克的观点:“你说的也不错……,萨哈克先生确实……嗯……”,犹豫了一下,问:“还用药?这么频繁地连续使用,恐怕会有副作用了。”
“这个你是专家,你看着办吧。我只要效果。”
阿伯纳咬住嘴唇,里诺克坏笑道:“你若是实在不忍心,就交给我。反正也没谁死在这上头。”
阿伯纳猛地摇头:“不!我来!我……会配合你。”说完他就向药品柜走去,拿着几支药剂看来看去。
里诺克歪头看着阿斯兰,阿斯兰紧蹙的眉毛下眼珠一直在动,却就是睁不开眼睛。里诺克嘟哝了一句“不清晰的痛感么?”抓住他的右手拉上头顶。阿斯兰挣扎着呼吸急促了些,却仍是醒不过来。里诺克一把扯掉输液管,抓起针来一下一下地刺进握在手中的手指,一下比一下重,阿斯兰终于痛醒了过来。
阿斯兰睁开眼睛,恍惚了一会才真正清醒,眼神随即冷了下去。不想看眼前这张脸,他侧头闭上了眼睛。里诺克一边用力继续拉扯阿斯兰的右臂,一边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正对着自己。
“休息得不错!你该好好谢谢医生。”
阿斯兰强忍疼痛,冷冷地看着里诺克阴沉的眼睛。
里诺克摇着头:“就凭你这双眼睛,我也无法相信你说的话。”
阿斯兰讥讽地一笑,轻轻问了一句:“有谁是你能够信任的?”声音依然很嘶哑。
里诺克一愣,随即双手加大了力度,阿斯兰难忍地拧紧了眉。他刚要说什么,阿伯纳拿着注射枪走了过来,他松开捏住阿斯兰下巴的手,让出位置:“医生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阿伯纳的脸色有些发白,握着注射枪的手却很稳定。他弯腰对着阿斯兰的颈静脉注射,阿斯兰咬紧牙。他换了支药,对着阿斯兰的肩关节又打了一针,阿斯兰竟忍不住,猛然躬起身,抱住肩膀痛叫了一声,声音黯哑带着极度的痛楚。
里诺克意外地松开手,看着医生有些不可置信。阿伯纳勉强笑了笑:“早点解决对大家都好,不是么?”
里诺克赞同地点头:“医生果然明理。”他低头看着阿斯兰:“萨拉先生是不是也应该不再浪费大家的时间呢?”
阿斯兰痛得说不出话来,却依然摇了下头。
里诺克的眼里又跳出冷酷的光来,哼笑道:“还没到极限么?呵呵,那就继续玩吧!”
有人过来架起阿斯兰,阿斯兰的脚刚沾到地面,就疼得踉跄,若非有人架住早已跌倒。他疼得发抖,虚弱得再也咬不住痛哼。架住他的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拖着他走回刑架,再次把他的右手吊了起来。阿斯兰不知道那个医生在自己的关节里又打了什么药,似乎和上次相似,却比上次更加难熬,脚下更似有千万支针在扎,火烧火燎一样。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更疼,却知道这还仅仅只是他的准备时间。
他的体力早已所剩无几,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又想起当初伊扎克那略有些夸张的痛呼来,觉得真叫了出来也没什么吧,毕竟是真的很疼,非常非常的疼。他有些担心会被使用自白剂。虽然对抗药性的训练是反侦讯的主课,但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已无法保证自己有多余的体力能去对抗了。
医生又过来给他打了一针。阿斯兰闭上眼睛不愿看他。昨天因意外受到的关照而对他产生的少许好感,早被今日的种种所打散。不清晰的痛感么?呵!
里诺克看看阿伯纳的脸色,态度很好地请他先去休息,阿伯纳有些迟疑地对里诺克说:“我特别调的……,你不用太……嗯……应该就可以了。”
里诺克挑眉,低头看看阿斯兰包得严实的脚,慢慢踩下。阿斯兰哑声痛叫,身体不自然地蜷缩抖动,竟是已经开始痉挛。他回头看向阿伯纳,收回脚点头道:“不错。我会让他少添些麻烦给你。”
阿伯纳不敢看阿斯兰,白着脸退出了屋子。
阿斯兰痛得昏沉,刚才那慢慢炸裂继而窜成一片的疼痛让他似乎置身火中,痛得他只想蜷成一团,好让身体的接触面能小一点、再小一点。他已经完全搞不懂自己对于疼痛的感知度了,似乎一直以来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两天感觉到的。
里诺克很满意药的效果,感觉到阿斯兰已开始怀疑自己的承受力,不动声色地吩咐道:“萨拉先生的感觉已经非常敏锐了,这次就用个小东西吧。”
纤长的钢针扎进手指,阿斯兰再次痛得想蜷起来,那针还在指尖里慢慢地搅动,碰到指骨,又顺着骨头继续往里扎。阿斯兰汗如雨下,呼吸碎得每一下都带着揪心的鸣音,像极了受伤小兽的呜咽。里诺克不觉凑近前去抬起阿斯兰的脸,阿斯兰瘦削的脸上满是汗水,长睫轻颤,视线虽然涣散,眼里却并没有他希望中的屈服和湿润。
里诺克冷冷地和阿斯兰对视着,看着他努力凝聚的视线在又一枚钉入的钢针下再次涣散,好整以暇地笑道:“5支针钉完的话,会是你的极限了吗?”
阿伯纳一直坐在隔壁的屋子里发呆。屋子的隔音效果很好,他完全听不见另一边的声音,只有办事人员出出进进的脚步声从打开的门外传来。他面前放着杯几乎没有喝过的冷掉的咖啡,眼睛盯着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恍惚中有人帮他打来晚饭,他才发现天色已经黑尽了。他看看面前的食物,虽然中午就没吃过东西,却仍然没有胃口。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他无精打采地捡起餐勺慢慢喝起汤来。
刚喝了两口,门外有人叫他。他立即拾起餐巾抹把嘴,快步向门外走去。
再次走进那间屋子,看见阿斯兰又已躺在简易床上,一直得不到舒缓的右手却被锁在床头。阿伯纳慢慢走近,不敢细看他的脸色,只是上下打量着寻找新的伤处。
“手。左手。”
里诺克疲倦地坐在椅子里,撑在手中的头低低地垂着,让人看不清脸色。
阿伯纳的心猛跳了一下,几步上前扶起阿斯兰软垂在身边的左手。原本修长灵活的手指肿成了五根通红的萝卜,每根手指上都有2、3个还在渗血的血洞。阿伯纳的手有些发抖,转头去看阿斯兰的脸。那张脸白里透青,才一天功夫,两颊就陷下去了,眼底更是一片青黑。他在昏迷中仍紧紧地拧着眉,显出一种脆弱的倔强。
阿伯纳深吸一口气,背对着里诺克,说:“把手铐解开吧。他这肩伤捱不得了。”
里诺克没出声。
阿伯纳等了一会,转过身看着他:“说好不弄出伤残的。”
里诺克答非所问:“人都是有极限的吧?”
“当然。”
“他的极限呢?这样都到不了他的极限?!”
“你迷障了。你现在已经不是在理性地寻求答案。你只是在赌气。”阿伯纳发现自己居然说得心平气和。
里诺克的身体往下滑了些,声音更加疲倦:“可我还是不信……”
里诺克到底不肯打开锁着阿斯兰的手铐,坚持那处伤只是他自己的旧患。阿伯纳没办法,只能坐下来处理阿斯兰手上的伤。虽然是让人非常痛苦的伤,伤口却真不用怎么处理。阿伯纳想起里诺克说过的话,痛苦地抱住了头。
护士又过来帮阿斯兰重新包扎挣裂的伤处,挂上输液。阿伯纳靠在床头稍稍扶起阿斯兰的头,小心避开他肿得老高的肩膀,帮他揉松僵硬的咬肌,看着护士慢慢喂完营养液。护士走后,阿伯纳依然呆呆地坐在床边。他看着僵硬地被锁在头顶的手臂,犹豫了很久,还是起身拿来注射枪,从身边药箱里拿出支药剂,装上,咬牙对着阿斯兰的肩膀扣下了扳勾。阿斯兰猛然一弹,嘶哑的痛叫却只叫出半声,后半声被哑得哽住。他拼命想挣开被锁住的手,眼睛半睁着用力向上仰头,苍白的脖子上青筋毕现,竟是生生被痛醒了!
阿伯纳丢了注射枪一把抱住阿斯兰制止住他的挣扎,阿斯兰挣得厉害却根本无力挣动分毫。阿伯纳在他耳边神经质地轻声念叨:“忍着啊!忍着……,这药……不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很快就再也说不下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阿斯兰迷迷糊糊地,在挣扎中再次耗尽了本就不多的气力,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