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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天快亮的时候阿斯兰睁开了眼睛。他茫然看着灰色的金属天花,过了好一会才真正清醒。锁在床栏的手木得没有感觉,肩膀关节里留着隐隐的热痛,四周的肌腱已痛到麻木,撕扯的感觉却仍在每一下痉挛中直刺进心底。他重新闭上眼睛,努力找回些力气,侧身。变换的体位让麻钝的痛感重又鲜活,他不敢稍停,撑着那口气一点点挪起上身,让自己半坐着倚在床头。简单的几个动作已让他冷汗涔涔浑身发抖,却终于缓解了一些右肩的撕痛。他无力继续尝试寻找更舒服些的姿势,只是尽量靠着床栏,左手抱住右臂,——也仅仅只能抱住,垂头歪坐。
      阿伯纳一直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阿斯兰刚开始动作,他就惊醒了。却不敢动,只能看着他一点点挪出一个伤害最小的姿势,力竭睡去。他早已经不去想阿斯兰到底有没有嫌疑,他觉得就算他真是哪里的间谍,能为此忍受到现在就一定有他值得的理由。他开始觉得里诺克和艾拉正在营造的家园根本就格格不入,真心追求和平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来!晨曦微露中阿伯纳心中终于有了决定。

      当里诺克再次走进这间讯问室的时候,身上已没有半分昨夜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疲倦感。他锐利的目光看了眼坐在桌边吃早餐的阿伯纳,又扫向就着护士的汤勺缓缓吞咽的阿斯兰。阿斯兰已在阿伯纳的帮助下换成一个舒服些的坐姿,听见门外进来的大动静,没有抬眼。他的神色非常疲惫,无法好好休息使他的状态远比昨天早上差了很多,并且因为药性的反噬和体温升高而更加憔悴。
      里诺克在门口站了一会,等阿伯纳起身收拾时才过去看着他,问:“你一直留在这里?”
      阿伯纳点头,看向里诺克的眼中倒没有他原以为会有的怨怼。里诺克有些讶然地挑眉,说的话却带着明显的挑衅:“你只能让他今天更难过。果然是不浪费清晰的痛感么?”
      阿伯纳居然没生气,冷淡地看着他处,说:“今天是最后一天。记住我们的约定!”
      里诺克懒懒地回答:“我也说过,他自己的旧患与我无关。”
      阿伯纳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绕过他向门外走去。里诺克在他身后扬声提醒:“快点回来,等你打药呢!”阿伯纳逃也似地走了,里诺克闲闲地又向阿斯兰看去。
      护士已经喂完营养羹,探到阿斯兰烫手的温度,从药箱拿出输液袋要给他打针,阿斯兰知道输不了多少就会中断,轻轻摇了摇头。护士于是看向里诺克,里诺克阴着脸哼了一声:“他不需要就不用打了。”
      “可是……”
      “死不了!”
      护士噤声。她虽然不太清楚这里的状况,却也感觉到里诺克在这里的绝对权威。她只是颇为同情阿斯兰,一天里竟被伤成了这样,自己却无能为力。
      护士离开后阿斯兰靠着床栏闭上眼睛。现在他能多恢复一分力气都是有用的。最后一天了么?里诺克会更疯狂了吧。他倒是有些理解里诺克这种执着的直觉,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让他有了这样的执着。他们一向没有交集,只在上次被艾拉逼迫着过来做测试时,才第一次真正面对。那一次,自己应该是很配合的吧?
      里诺克难得地没有过来打搅,他抱臂靠着椅背,看向阿斯兰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探究。
      “我该相信你吗?我的直觉告诉我无法相信。”
      阿斯兰沉默了一会才睁开眼睛,声音疲惫沙哑却仍是一贯的清冷理智:“那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
      里诺克阴沉地看着他:“自白剂吧。虽然这让我很有挫败感,但我需要实际的结果。”
      阿斯兰心中微叹,知道终究无法逃避,倒有些庆幸是今天而非昨天被使用。无论怎么样,总算是休息过,多少都恢复了一些体力。他不置可否地又闭上了眼睛。
      阿斯兰的平静再次让里诺克心里起了翻腾,他忽然明白到,自己正是看不惯他的这种波澜不惊宠辱不惧,才花尽心思要去打破。他本来就是只看到阴暗不相信光明的人,而这个人太过耀眼,耀眼到让他在第一眼看见时就自动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所以,他其实就只是想看到他在自己的铁腕下崩溃求饶,永远褪尽光芒。
      想明白后,他就再不能安坐。越看阿斯兰越想打碎他,以维持住自己心底的平衡,安然于一直以来的阴暗。
      他站起身,走到简易床边,瞧着阿斯兰层层包裹的身体,弯腰开锁。
      阿斯兰睁眼,冷冷地等他的下文。
      里诺克直起身向着刑架做出个“请”的手势,声音带着刻意的恭谨:“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请吧!”
      阿斯兰明白对方不会给自己任何机会,心中轻叹,却只能见步看步。
      没有人过来扶他,阿斯兰慢慢落地,站起。脚下仍是千针万扎的感觉,一步步像走在火炭上。他摇摇晃晃地走向不远处的架子,看得人心也跟着提起,一步一颤。几步的距离他走了好几分钟,他在架子下站住,冷淡地扫了眼木楞在原地的那些人。里诺克气恼地一摆手,有人过去再次拉高阿斯兰的右臂,锁上刑架。
      重复了多次的疼痛依然让阿斯兰屏住了呼吸。他抬起左手,看到包得扎实更显臃肿的手指,苦笑着又放下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墙壁努力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催眠自己的意识,以准备应付最坏的结果。难熬的新一天开始了。

      阿伯纳没等里诺克催促就自己回来了。却拒绝再给阿斯兰打针,理由是过去两天的剂量已经影响了身体的正常代谢,他对疼痛的敏感度已经很高,再打只能是适得其反。里诺克不太相信,找来另一个医生询问后也得出相似的结论,便只好作罢。
      他看阿伯纳站着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想起他昨天吓得逃跑的样子,坏心思地指点着阿斯兰对他说:“这也包得太好了吧!我都没地方下手了。”
      阿伯纳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里诺克叹着气道:“我知道你怪我狠。可他是什么态度你也见过。我是真不能放心让他继续留在萨哈克先生身边。”
      阿伯纳反驳道:“这个应由萨哈克先生自己决定!”
      “可我是保卫部主任!我要对所有人负责!对海利欧波利斯、对家园负责!”
      阿伯纳踌躇着:“不是还有自白剂这种东西么?”
      “对!但经过特别训练的人是能够对抗自白剂的!”
      阿伯纳迟疑地看着他,里诺克目的达到地轻轻一笑:“你可以先让他失去对抗的力气。”
      阿伯纳瞪大了眼睛:“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里诺克拿出一管针剂:“你说过药都由你来打,那么,请给他注射这个吧!”
      阿伯纳狐疑地接过针剂:“这是什么?”
      “PT类的药。”
      阿伯纳盯着追问:“哪种程度的?”
      “3。”……以上。
      阿伯纳立即摇头:“不行!他现在的状况受不住的!”
      里诺克不容置疑:“那就正好可以省掉自白剂。”说完紧盯着阿伯纳:“若你下不去手,可以交给我的人。”
      阿伯纳心思百转,看看阿斯兰,再看看毫无通融余地的里诺克。知道自己现在松了口,接着再来的自白剂就不能再由自己掌控。他既然已经决定帮阿斯兰,就不能功亏一篑。
      有人过去把阿斯兰的左手和双脚也锁住,让他无法随意移动——虽然他本来就因伤而不敢稍动。阿伯纳困难地把药剂装进注射枪,缓缓走到阿斯兰身边,嘴唇翕合着,困难而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把针剂打入。阿斯兰始终看着面前的那堵墙壁,也就没有看到阿伯纳眼中深深泛起的痛苦。
      药剂很快起效,阿斯兰顿时觉得全身上下如遭蚁啮,一点点咬穿血肉啃进筋脉,鞭伤中曾经留下的神经激痛记忆被尽数唤醒,在越来越庞大的呼应中汇集成排山倒海般的巨痛,一下一下地冲撞着身上所有的伤处,让他痛得抓狂,痛得想紧紧团起身,紧紧束缚被迫伸展的身体却挣不动分毫,只能清清楚楚地承受着从内里直烧到体外的灼痛,无一处幸免。他再也压不住狂冲而出的痛呼,揪心裂肺得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阿伯纳的脸白得褪尽血色,死命攥紧的手刺破了掌心。里诺克担心他会随时倒下,他却一直摇摇晃晃地站着。这让里诺克颇为意外,对他少了几分轻视,多出些“孺子可教”的感叹来。他难得好心地和他说话,帮他分散些注意力:“这还是当年在地球时一个怪人做的东西,经我手也就用过3次,没有一次失手。”
      阿伯纳身子一抖,僵硬地看向里诺克,嗫嗫地问:“那3个人……?”
      里诺克略一沉吟:“1个自杀了,两个疯了。”
      阿伯纳吓得跳起:“你!赶紧停下!”
      里诺克阴沉地盯着已经挣散了绷带,重新挣出满身血迹的阿斯兰,好一会才回应阿伯纳道:“我有分寸。”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阿斯兰的崩溃,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冷酷的笑意,看得阿伯纳浑身发冷,几乎是冲到墙边的药品柜,翻捡着可能的解药。
      里诺克随意地瞥了他一眼,等他翻得抓狂,才叹气道:“真是个自欺欺人的医生。这才是最完美的啊!——清晰的、一点都不浪费的痛感。”
      阿伯纳如被重击,双手撑着台面双腿顿时软没了力气。他哆嗦着、一字一字地对里诺克说:“住手吧!我以萨哈克先生私人医生的名义,请求你!”
      里诺克一直看着阿斯兰,没有接话。阿伯纳又高声重复了一次,声音中满是痛苦和愤怒。并掏出通讯器按下艾拉的通讯。
      艾拉刚进办公室不久,见是阿伯纳,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把通讯直接接入讯问室的屏幕。突然看见阿斯兰的样子艾拉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无法相信眼前痉挛抽搐得让人无法直视的人正是一向冷静淡然的阿斯兰,探身过去就叫里诺克,声音带着焦躁的惶急和愤怒的失望。
      里诺克长长叹了口气,倒不是因为艾拉的阻止,而是阿斯兰竟然撑过了药效而没有崩溃。那药虽然比一般药更加霸道和狠厉,却也时效更短,而他要的也正是这种迅雷般的一击即中。可惜……。他不知是惋惜药还是惋惜自己,却知道自己和阿斯兰的较量,已经真正结束。

      药剂刚失效阿斯兰就筋疲力尽地失去了意识,阿伯纳赶紧让人解开他,放上简易床。他不再搭理里诺克,后者也因搓败感而变得有些萧索,看着阿伯纳忙碌,没有一点反应。艾拉在可视屏上追问着情况,阿伯纳心中气苦,答话也就三言两语,前不搭后。艾拉气得出门就往这边赶来。
      阿斯兰很快就醒了。超越了承受力极限的折磨使他异常反感人手的触摸,但同样也超过了负担极限的身体让他根本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阿伯纳在自己身上忙来忙去。他不愿意看见这屋里的任何一个人,重新闭上了眼睛。
      里诺克看见阿斯兰醒来,又像打了一针似地起了精神:不管怎么样,他还有最后的王牌——自白剂。
      他又挂起冷酷的笑,看着阿斯兰依然痉挛不止的身体,拍拍阿伯纳的肩让他停下,说:“看来只好听你的,用自白剂了。萨哈克先生要的答案,靠你了!”
      阿伯纳僵住,抬头看向已经冲进门来的艾拉,后者闻言在门边停下脚步,呆了一下,看一眼已经不那么吓人的阿斯兰,绞着手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退出屋子关上了门。
      阿斯兰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愤怒的目光正扫过里诺克,转到阿伯纳身上,用力得竟有些颤抖。阿伯纳顿时觉得心口又堵得喘不上气来,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为自己辩解的立场。他躲开阿斯兰的眼睛,在里诺克的又一次催促中木然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去药品柜拿出针剂。他慢慢地走向阿斯兰,阿斯兰紧盯着他的目光中深深的愤怒下藏着不甘和气恨,让冷眼旁观的里诺克郁闷的心情稍微舒展了些——他到底还是看到了阿斯兰冷静下的其他表情,这让他突然期待起自白剂的效果来。
      和前几次不同,阿斯兰一直盯着阿伯纳慢慢走近,注射枪贴上身体时,他明显地颤了一下,死死咬住了嘴唇。阿伯纳没什么表情地注射完,脸色依然很差,嘴角的线条绷成一条线,显出一种决绝来。里诺克不以为意地紧盯着阿斯兰,看着他冷厉的眼神终于在药性下动摇、迷蒙,满意地开始问话。
      却,依然没有他想听到的答案。
      里诺克彻底呆掉。他不相信地反复问,阿斯兰有些迟钝的声音给出的答案依然如故。最后他被阿伯纳冷淡地截住,艾拉兴奋地进来,忙不迭地让人把阿斯兰送往医院。阿斯兰疲倦地闭上眼睛,心里一松,昏睡过去。

      阿斯兰在医院里醒来。过度的身体和心理负担让他对眼前的状况费力地想了好一会才想清楚,唇边不由得浮起淡淡的嘲笑,心里,却闪过一丝后怕。自己竟然在那样的情况下熬过了自白剂……。他仍然记得当时滑得几乎控制不住的思绪,记得自己心中恨得发狠的情绪。难道,正是那满心不甘的恨意才支撑下来的吗?他不能确定,却终究释然。
      艾拉很快进来,对着阿斯兰感叹唏嘘,听着倒真有几分真意。阿斯兰力竭疲惫,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他厌烦地闭眼,不想搭理任何一个人。
      艾拉清楚地看到阿斯兰的拒绝,有些沮丧地绞着手,心里却觉得自己确实没有走眼,抓住的是个宝贝,竟然颇为自得。只是阿斯兰的冷淡拒绝还是让他有些不快,虽知他吃了苦,但非常时期非常对待么,他怎么就不能体谅!自己不是一直都让阿伯纳跟着的么,他可是自己的私人医生啊!但这抱怨到底上不了台面,他转着脑筋想起个人来。
      其时奥布刚经历过政变,卡嘉莉被软禁在家中。艾拉便在床边坐下,推心置腹地对阿斯兰说:“你还不知道吧,奥布政变了!就在昨天。”
      阿斯兰皱眉睁眼,探究地看向艾拉。
      艾拉放松地靠回椅背:“我早说过,卡嘉莉太天真!这一次,会是奥布转变的起点,我很期待!”
      阿斯兰很意外,自然带着对卡嘉莉的关心,哑声追问:“卡嘉莉怎么了?”
      艾拉狡黠地一笑,探身向前,握住阿斯兰放在床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她没事。可以后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阿斯兰挣开他握住自己的手,冷冷地不再看他:“这也是您的和平计划之一?倒是我愚钝了!”
      “不不不!我的理想仍然是家园。但奥布毕竟是我的家乡。人总是希望家乡越变越好的,不是么?”
      “所以?”
      “卡嘉莉虽然天真,还是魅惑了一些人。听说已有人在组织反对势力,试图救她。”艾拉严肃地强调道:“奥布刚刚恢复,经不起再一次的战乱。而卡嘉莉却是不稳定的核心。你难道不知道她可能遭遇什么吗?”
      阿斯兰心知艾拉只是在借卡嘉莉拉拢自己,到底还是会关心则乱,眼神不由得凌厉起来,看着艾拉说:“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当然。”艾拉肯定地点头:“而且,你也应该知道。和你一起建设家园一直是我最诚意的想法。”
      “可你从未真正信任我。”
      “我知道,这次的事你受委屈了。”艾拉诚恳地说,语气中却并没多少痛心的悔意:“里诺克任意妄来,我已经把他撤职了。但奥布的事却不是我说了就算的……”
      阿斯兰看着艾拉,对他这种貌似掌控着一切却又扑簌迷离的现状深为担忧,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将来的战火。他想着尚未传送出去的消息,担心太早爆发的战争会给PLANT或者奥布带来意外的伤亡,目光也就自然而然地变得焦虑和担忧起来。艾拉看得清楚,心中得意却仍是有点失落,便看着阿斯兰等他开口。
      阿斯兰思绪翻腾,想着到这里后近一年来的种种,心里混杂着无力阻止战火的悲哀和与伊扎克重逢的期盼,五味杂陈。良久,他轻轻地说:
      “我要先见见卡嘉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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