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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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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璟是烟花三月西湖上的风,而闻桓是重阳时节黄花蒂落的酒。
人在郁闷时,总愿意醉上一醉。
好比此时若有人愿和你不咸不淡的扯些有无,就十分可人了。在这一点上,闻桓很对我的胃口。只是今日恩科放榜,闻桓却已经算准我定会来清欢楼买醉,这让我越发郁闷。
于是酒水一杯一杯的下了肚,直饮到城中家家户户挂的红灯笼在护城河上连成一片,和着游廊下的风而轻摇轻晃。天边的浮云已化成了天幕,天上灯火熠熠,地下星光斓珊,细细看去,又是幅醉人的景。醉的最早的还是差点火候的慕春衫,不过三杯入喉,已是满目迷离之意,双颊添上些粉嫩,少了原先的刻板模样,倒是可爱了许多,直勾勾的盯着座上的人瞧。
顾璟向来不善饮酒,想来此时也醉得不轻,原本的生人既然已经醉了,言语间自然没了拘谨,瞧瞧慕春衫,再回头来望一望我,勾着嘴角道:“恩科状元都被你灌醉了,这下你可解了你的落榜之愁?”
我道:“顾兄你这样讲,算是又冤枉我了,柳幕的断袖名声再怎么坏,也不敢乱打朝廷官员的主意。”
顾璟住了一住,挑眉:“不过是个断袖,尚算不得坏罢。”
薛季勳然笑道:“侯爷想的浅了,柳兄即便当真有这份念想,今日当着闻桓公子又怎好承认?”
有些事情越说越磨不清,再者这些话一说许多年,我也懒得去较真儿。
身旁坐着那一抹鹅黄,半撩起袖子,浅浅的勾着嘴角,露出些清淡的笑意,替薛季斟了盏酒,又眼里含雾的望了望我道:“真如薛公子所说,柳公子能念着我,倒也不错。”
我端着杯的手晃了晃,眼中的人影有些晕散,嘿嘿干笑两声道:“闻桓你这话要是让那般好事之徒听了去,明日出门,又要有一堆人指指点点,说柳幕是个负心薄情之人了。”
闻桓顿了顿,复温声道:“旁人不知闻桓还能不晓,这些年来,柳公子待我已是极好了。”
茶淡情浅,桂花香浓。这些年来闻桓一直是这个论调。
只不过今日这话听得我一阵耳根子发紧,不禁抖了一抖,好在顾璟此时道:“时候已然不早了,柳幕兄的愁也当销的差不多了,明日慕状元与我还需上朝,不如就此散了吧。”
这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
于是薛季与慕春衫一道,我与顾璟一路。
晚风拂曳,水边章台柳休憩半数的垂条,枝头昭阳燕也大抵入了酣梦。夜中天寒,酒也醒了大半。我二人并肩走在蜿蜒小路,月色正盛,星光大好。沿街灯火尽亮,青石板路上微湿,长着少许青苔,踏在其上稍有滑腻之感。
我看着月色心情不错,与顾璟道:“这路不大好走,你又喝了不少酒,不如我扶着你罢。”他嗤的一下笑出声来,然后道:“你是当真喝过了头,还是在闻桓公子那意境里没抽出身来,怎么说话还带着一股酸味儿。”
我一听顿时泄了气,闷声道:“我不过是见景色尚好,暂忘了落榜的事稍有愉悦,你这一说又把我打回原型了。”
顾璟侧首看了看我,弯着狭长的眼:“这话你几年前说一说兴许我还信了,如今你也就拿来骗骗新来的后生了。”
我握着折扇长叹:“我若能与新秀才诉苦倒也罢了,只是今日薛季兄叫来个头甲第一,这倒苦水的话教我怎么说得出口?”
顾璟道:“你这一讲,倒是薛季的不是了。依我看这慕春衫还算个俊俏书生。”我听得心中一紧,他已向旁迈了两步,折了枝垂条在指尖转,随口道:“你如何看这小状元?”
我想了片刻,打开折扇道:“能得状元的人自然文章婓然,只是…许又一个颜澈。”
顾璟哦了一声,又问:“你怎见得?”
我道:“这小状元还未上任,便这边夸夸、那边亲近亲近,人情关系拉拢的忒明显了罢。”
说到为官,那一辈官员中,运气最差的数我爹,财路最广的数潘佑,最不会做人的数颜澈。
相传当年颜澈文采了得,挥毫泼墨、大块文章,上到指点江山,下到疑难杂症,似乎都有点门道。状元属他那是响当当的名至实归。当朝皇帝破例提拔他为御史大夫,位列文臣第十九位。只可惜这人本事高的实在,心眼也缺的实在。往年到了年节附近,大小官员递折子都没什么实事儿,无非说两句过年话,图个喜庆,你好我好全都好。也就是前些年年节附近,颜澈递了折子,仔仔细细的列了诸多官员的俸银数目、税银多少、积年下来朝廷在养官上花费几何…皇上一看果然惊人,于是降俸减津贴,颜澈的不招人待见也就顺理成章。
再往后颜澈并无什么作为,递折子总有人挡着,时不时总有人参着。于是皇上这才想明白,颜澈惹了众怒,不禁长叹:这等书生,还是让他与书打交道最为实在。于是到了这把年纪,依然站在文臣第十九个。
其实慕春衫与颜澈从根上看还是有些区别,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可能还不至于到那个份儿上。”
顾璟轻嗤,眼中像是盛着池塘里的月影:“年纪轻轻就考上状元,慕春衫哪里和呆沾得上边。”歇了一歇,又道:“明日待我下朝以后,你陪我向太后去请个安吧,正好你也很长时间没去过慈懿殿,太后老人家这一阵子总念叨你。”
我道:“她念叨些什么?”
顾璟停了脚步,我回头看他,他抿唇道:“我也记不得是哪家的闺女哪家的侄女,反正太后是铁了心想给你说一桩婚。”
我道:“太后这婚也说了好一段时日,怎生还没死心。”
顾璟道:“她老人家打小就疼你,不把你这断袖的毛病扳过来是不会罢休了。”说着他踱两步跟上我,“只是这回怕是要捎带上给我说门亲事了。”
我猛地抬头:“什么?”旋即看见他上挑的眉,苦笑道:“是了,按说到了你这年纪,又不是像我这般,也该娶了。”夜风吹得喉咙发干。
顾璟却忽而扬起嘴角,道:“我却觉得现在便娶为时尚早。明日太后面前,还望你多帮衬着我些。”
往后的话我多没怎么听进去,浑浑噩噩的应了声好,再然后,一路树影,到了定远将军府的后门。顾璟与我匆匆作别,道一句莫忘明日之约。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在红墙一侧越行越远,从心底生出了些悲凉。
府内的早已熄灯,我再走几步刚过半月拱,方觉得桂花酒的后劲儿往上窜。
顾璟总爱调笑我说这闻桓似酒,而我爱这酒如命,心里想必是装着闻桓了。恐他早就忘了,那年那月皇城边,孤月下,我与他偷喝得第一坛酒,便是这桂花酿。瞧着他的眉眼轮廓,我又怎么敢跟他说那句酸不遛湫的话。其实这心里头装的一直是他。
我本想若能与顾璟做那一世的不咸不淡的酒肉朋友就心满意足,几曾想他也终有一日需得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且不论我们父辈恩怨,我和他也成不了同一路人。说穿了他终究是那个袭了爵位的侯爷,关系再远到底还是与皇上沾点亲带点故,而我今后八成也是继了我爹的位置,去那大漠边疆做个保家卫国的将军,许还继承了我爹的命,当不了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