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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第二日仍飘着细雨,天仍是青的,我顶着满脑门子官司,去了宫里。
      石桥掩映着碧水,水中零星的冒着芰菱早荷的尖,疏雨滞落时泛带起凝色的烟芜。太后喜欢江南的景,便把这景搬到了宫中。过了画桥再绕过游廊,殿前的海棠在曲折的小路两旁开得正炽。在一树树花开之间,立着一道着官服的身影。我踱到他跟前,看看四下的宦官,像模像样的行了礼,然后道:“顾兄到的真早。”
      顾璟转身,盯着我看了少顷,笑道:“昨天我还不觉得,今天才发现你着实喝了不少,这眼眶子青的,旁人定要以为你是落榜失意闹的了。”
      我扯着嘴角道:“是了,这宿醉当真要不得。”
      又过了片刻,宦官来报,说太后宣入。
      大殿最深处,太后坐在珠帘后的凤塌上。行礼请安之后给我赐了坐,命随侍升起帘子,叫顾璟上去与她同坐。
      我看这架式,就知太后心中盘算,顿时十分颓丧。几年前,她老人家意图将殿阁大学士的表外甥女说给我时,也是这个套路,叫上行塌,握着我的手,唠一唠家常。
      果然,家常聊了没多久,太后抚平了眉上的褶,拉着顾璟的手,道:“算起来离你父亲去世也有三年光景了吧,这日子真不能数,一数就叫人后怕,哀家这身子骨,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好活。”
      顾璟道:“这话从何说起,太后您身子骨硬朗,日子还长远着呢。”
      我坐在底下,握着扇柄转。
      太后叹息道:“哀家的身体哀家最清楚,前些年你父亲没走的时候,便嘱托哀家为你寻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可惜直到他走了都没能瞧见自家媳妇什么模样……”
      料峭春风吹进殿,我打了个寒战。
      太后道:“依哀家来看,如今你最要紧的事就是迎个品性纯良的大家闺秀回府,好对你九泉下的爹有个交代。”太后顿了顿,微笑,面上皱纹笑成一朵春风里的花,道:“大理寺陆岷是哀家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人为官忠良,世代书香,他的女儿受此耳濡目染想必也是一位佳人,哀家看过她的画像,容貌生的周正,连八字也与你相称。此女乃是正房嫡出,虽不是长女,到底也是陆岷心尖上的宝贝,想来日后皇帝也不能亏待了。哀家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姑娘能配得上你这般人品。你父亲去的早,若你不反对,哀家便替你父亲定了这媒。”
      这话已说得有鼻子有眼,我靠在椅背上,十分颓然的拨弄着扇坠,顾璟道:“我爹已去了四年有余,也不急在这一时不是,再者说,与我同窗如薛季柳幕也都还未娶……”说到此处停下来看了看我。
      太后亦回首,我只得扯着面皮干巴巴道:“顾兄说得有理,薛季兄与我还都未成家,等顾兄什么时候真遇到心中所想,再成亲也不迟。”说完后但见顾璟勾着唇,眼底的浮光清亮。
      太后看着我,目光灼灼,生生地再叹口气,紧接着说了句让我越发颓然的话。她道:“柳幕这孩子与你的……喜好不同,喜好这东西也不是一两日就扭的过来的,哀家这些年看得明白,他们都是些定不住的性子,你往后也莫再提了。”
      三两句将我噎的没话。
      太后这话,大部分在理儿。
      偶有闲人将京城诸位公子哥儿排个一二三档,风流榜上总少不得薛季。从十五岁到如今,枕边人换了又换。从醴阁的杜兰兰,到岳凤楼的姚婉,似乎最近又换作了新红的清倌儿项遥。他在这方面有个规矩,但凡情字沾边儿的都敬而远之,只挑那样貌可人透彻明白的各取所需,男女不拒。太后说他定不住,那就是八仙桌上点盏灯,明摆着。
      只是这“他们”是什么意思?
      随后,太医例行问诊,太后可算着了理由将我支出殿外,只留将顾璟一人。
      海棠枝头微颤,烟色水气微醺,我在一红一碧间撑开油伞往回走。穿过御花园没过多久,便听有人叫住我:“柳兄。”我回首,一袭素色锦衫,正是薛季。薛季上前两步挤到我的伞下,抖了抖镶金丝的长袖,道:“今日出门走的急了,走到半道儿才发现忘了带伞,还得劳烦柳兄将我送回府上了。”
      我道:“你倒真不与我客气。”
      薛季微笑颔首,道:“柳兄与我来讲不是外人,又何须如此。正巧柳兄也可到我府上小憩一会儿,去赏玩一下我前些日子与你提过的,我新得的那只鸟。”
      我道:“薛季兄看上的鸟,必有什么新奇之处罢。”
      薛季从我手中接过伞,颇意味深长的瞧了瞧我,似笑非笑:“也不尽然。”
      等真见到那鸟,我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那鸟确实颇不寻常。
      红顶绿身子,翘着明黄的尾巴,红顶上还掺杂着些黑白相间的花纹,一对蓝汪汪的眼窝嵌在头骨两侧。脚上用一根细链子绑在横梁上。一边叼食一边一拱一拱屁股上几根分叉的毛,还伴着咕咕的叫唤声。
      不论从品相、仪态来看,都十分像一只……鹦鹉。还是羽毛发色最俗不可耐的那种。
      薛季的眼光向来挑剔,怎么容得下这玩意儿?
      此时薛季已换好了衣裳,摇着扇子踱到前厅,坐到我一侧,慢条斯理对我道:“据说这鸟是个名贵种,好像叫绿藤萝,你且看如何?”
      我又瞅了眼那鸟,端着茶盖碗面不改色:“原是绿藤萝,与虎皮鹦鹉有些神似。不过这啄食的样子,倒还有几分英气。”
      薛季没忍住笑出了声:“柳幕啊柳幕,你这里面有半句实话没有?”
      我放下茶杯,十分深沉的笑了,道:“我这里还真剩下一句实话,若是这只虎皮鹦鹉还不会学人说话,就真的没救了。”薛季笑道:“还好它还会些,你拿着放在笼边的竹签逗逗它,兴许能蹦出一两个字。”
      我便真信了他的话,起身取了竹签,戳戳那鹦鹉的短喙,边对薛季道:“这鸟不像是薛季兄买的罢。”这花花绿绿的玩意儿抬起头,黑亮的眼珠与我对视,随即背过身,低头找食盅。
      薛季举着茶盖碗,用杯盖撇了撇茶沫,道:“自然不是了。前一阵徐侍郎的幺子迷上此物,又听信了个江湖骗子的鬼话,想拿五百两收只绿藤萝。听说带回家时,徐侍郎一瞧险些气得沤血。这不,当天就送我这儿来了,说是看着它窝心。”
      这倒像是薛季做的事,打小儿他就在这一辈官宦子弟乃至王孙公子中吃的很开。那些人有了什么小玩意儿,都愿意找他看看。
      我转到笼子背面去,又碰了碰它的脑袋,它连头都没抬,依旧转过去,用屁股对着我,我道:“你不是诓我呢吧,这鸟当真会说话么?”
      薛季抿着嘴似笑非笑道:“可能你戳的地方不对。”
      于是乎我在它身上这碰碰那碰碰,它依旧十分静默的转过身去,最后我有些不耐烦,在它又一次背过身以后,用竹签捅了捅他鲜亮的尾巴毛。它这才蹦嗒着抬起爪子,回头,张开杏黄的喙,拖着细长的尖声儿缓缓吐出俩字:“傻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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