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予常乐》郭二牛

6、新生 昏昏沉沉

　　昏昏沉沉，五感消失，只能依稀感觉四周好似一片黑暗，身体变得异常轻盈，在广阔的空间里移动漂浮，久久，久久
　　适应了好久才看清眼前洁白的墙壁，充斥在鼻尖的是冰冷的消毒水味，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叶铖只是睁着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天花板。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明明差一点就能解脱了，差一点就可以远离那些生活，却又把他救回来，心已死，留着躯壳又有什么用！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没过多久，耳边传来护士大惊小怪的声音，接着来了一群白大褂对着他拨眼掰嘴听心跳的，一番折腾下来。叶铖终于清醒了一点，他面前站了一群人，只听其中一个人说：“没有大碍了，可能是昏迷太久，大脑机能还没充分运转所以反应有点迟钝，通知家属。”然后一群人就出去了。
　　过了大约有半个小时，门口进来三个人。叶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中两个穿的极其老土的人是他的父母！而另一个人赫然是他早就过世的外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件灯芯绒的西装外套，下面搭了一条紧身的是健美裤？！三十多岁的脸没有化妆，与他记忆中即使画着精致妆容也难掩细纹的脸相去甚远！但也可以看出这分明就是一张脸！仿佛什么东西在脑中闪过，叶铖埋在被子里的身体竟抑制不住的颤抖！难道一切只是一场梦！那些真实得像是亲身经历的事都是梦！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寂寞与煎熬都是梦！所以自己死了，梦醒了？！
　　叶铖甚至都想掉泪，你明明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其中有你的辉煌和孤寂，还有你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悔恨！睁开眼，发现一切可能都是梦！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激动的不能自已，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把他知道的所有神佛都感谢了一遍，从菩萨佛祖到真主耶稣！
　　看到床上的人突然开始颤抖，床边的三人一下就慌了，叶铖外婆冲到叶铖面前抓着他的手说：“成成，你怎么了？没事吧？好孩子。”然后又冲着立在旁边的叶秉新和宋烟吼了句“混账！你们还杵在做什么！快去叫医生啊！”待两人慌慌忙忙地跑出去了后，才又看着说：“成成，好孩子，这是做了什么孽？你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现在还被那两个混账折腾得昏倒！”
　　叶铖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老人，所有的委屈都喷涌出来，泪珠子一下就滚了出来“外婆！”他记得“梦中”的外婆在他十六岁住院时，探望他的途中出了车祸，抢救无效死亡。在“梦中”唯一关心过他就是这个坏脾气的老太太，只是老太太住舅舅家不常来看他。
　　住院，车祸，死亡
　　叶铖忽然抓住他外婆的手，急切的问：“外婆，今天几号？”老太太想他只是昏迷太久头脑不清醒，拍拍叶铖的手说：“成成别急，啊，今天15号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叶铖盯着自己那双明显缩水的手，忙问：“1992年8月15号吗？”老太太奇怪的看了叶铖一眼还是答道：“是啊，今天8月15号啊”叶铖心中一颤！“梦中”外婆的忌日是8月16号，那，就是明天！
　　不管那些是不是梦，不管他叶铖相不相信，他不敢拿外婆的命去赌！他不能用这个家里唯一疼爱他的外婆的命去证实那些梦的真伪！叶铖正想说些什么，外面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然后叶铖父母就跟在医生护士后面进来了，他仿佛没有看见那两个人一样，只是紧紧抓着他外婆的手。
　　那医生又是好一顿检查，问了叶铖些问题后，才说：“既然醒过来就没事了，病人也没有头晕呕吐症状，基本已经好了，不过还是要住院观察几天，毕竟孩子正在发育阶段。”然后又说了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病房。
　　此间叶铖没有向他的父母投去一丝的目光，他现在完全想起了，这是他初中毕业的暑假，爷爷和父亲要他读军校，硬把他送去军营做特训。军营里的人，大都知道他是叶永福的孙子，心里对他这种公子哥是看不起的，而他以前从没接受过任何方面的体能训练，突然接受和正规士兵一样强度的训练，刚开始当然不可能完成每天的任务，不知是否恶意报复，他们没让他加练，只是不给吃晚饭，可不吃晚饭第二天便体力不足，何谈完成任务，恶性循环，他终于在一个月后的攀爬训练时体力不足摔了下来，严重脑震荡，昏迷了三天。他在军营里的事他爷爷父母都清楚的很，却没人阻止。那些所谓的家人，只是把自己的思想全都加注在叶铖的身上，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能不能承受，也没想过，有些事，是要循序渐进的
　　就是因为这一个月的表现和昏迷他爷爷认为他不是当兵的那块料！既然当兵不行，那就从政，便任由他父母安排他的人生，上最好的高中，考最好的大学，进最好的部门叶铖清楚的记得梦中的三年高中是在无数的练习题和补习班中度过的。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孙子和儿子，而是一个可以让日渐式微的叶家再凌绝顶的人！叶铖甚至还记得新婚之夜他父亲对他说过的话：“叶铖，我们对李家来说可是高攀！若不是你爷爷救过李老爷子的命，你哪能娶到小柔这么好的妻子，以后，不要让小柔受委屈！”从一开始就不平等的婚姻怎么能幸福呢？
　　叶铖看着眼前略显富态的老太太，只有她，只有她才把自己当做一个人，当做一个晚辈来疼。叶铖拉着她的手说：“外婆，我想你了”老太太还没开口，叶秉新忍不住了，骂道：“叶铖，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你爷爷好不容易才送你进部队训练，你倒好！不好好表现也就算了，还以这种方式被送出来！现在弄得人尽皆知！叶家长孙是怎么从部队出来的外面都传出花样来了！你太让我们失望了！这种时候，是你反省的时候，而不是你任性妄为的时候！”仿佛被气极，叶秉新歇了口气正想在说点什么，老太太开口了：“整天吵吵闹闹的，这是医院，不是你叶家后院！孩子还小，正是要人疼的时候，就你们叶家花样多，要送进劳什子的部队里去！”说着说着眼里就包了泪，“孩子半条命都没了，瘦得见骨头！你们这些讨命的！还要来添堵，可怜我们成成，从小就跟没爹没娘一样，没哪家孩子有他听话！你们就可着折磨他吧，那天要是去了，才算是还给你们叶家了！你们就都高兴了！”说完就抱着叶铖哭，边抹眼泪边说些“成成，乖孩子，我们都还他们，我们成成努力学习，考大学，以后都还他们，不要他们叶家一根毛”的话。
　　叶铖听着这些和“梦里”几乎一般的话，一面是心酸，一面是心疼。梦中的他是麻木的，还没看清他们的面目的，他只是抱着外婆哭了一场，对什么“不要叶家一根毛”的话确实没有放在心上的，然后回那个家，然后被安排好一辈子！现在他却管不了这么多，他不愿再回那个家，那个冰冷的家！他紧紧的抱着属于他的外婆，然后说：“外婆今晚留在这里陪我吧。”“好，好，留在这里陪成成。”老太太想也没想的回答。宋烟猛地叫了声“妈！你这是干什么呀！叶铖就是这样被惯坏的！”老太太红着眼瞪了她一眼道：“你们不要这个孩子了，还不许我老婆子疼！你们两个没良心快走！”
　　宋烟又叫了声妈，见老太太不理，和叶秉新对视一眼，还是离开了病房。
　　和梦中完全不同的情景，梦中他就在今天被父母呵斥后出院了，而现在，他躺在外婆的怀里，温暖的手在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耳边是外婆疼爱的声音，这一切如此幸福，又如此梦幻。明明已是苍老的心，却还是忍不住在外婆怀里撒娇，这样梦中的情景对叶铖来说是从不敢想，也许可以让他沉迷一次，只一次，就这一次。
　　这天晚上，16岁的叶铖，才真正有了个孩子样，外婆略微有些佝偻的怀抱拥着他，嘴里叫他成成，只有外婆会叫的成成。
　　第二天，叶铖睁开眼时，太阳早已高高挂起，正是盛夏的时候，他满身是汗躺在床上，整个病房闷热极了。他望向隔壁的床，猛地惊醒！外婆！不见了！“外婆！”他叫了声，连鞋都顾不得穿就冲出了病房！他急忙的抓住了个年轻的护士，颤抖的问：“我外婆呢？你看见我外婆了吗？”那护士看他神色焦急，虽是奇怪还是答道：“昨天和你住一起那个？早上出去了，那，这不回来了吗？”她指指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叶铖转头一看，看着迎面走来的外婆，一下瘫软在地，他还以为，外婆会像梦里一样，就这样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