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予常乐》郭二牛

3、无题 叶铖是焦

　　叶铖是焦躁的，他无法集中精力，幸好因为他的升迁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故而现在的他是没有多少工作的。他不禁又想起昨晚所谓的家庭聚餐，一群人觥筹交错，高个的盛气凌人，矮个的虚假谄媚。他母亲和妻子脸上喜意连厚厚的粉底也遮盖不住，他父亲在长辈面前也开始端起架子，这些人只把他当做一个炫耀的工具，那些阿谀的话简直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离！
　　叶铖感觉内心愈发的压抑和孤寂，若是再不能释放这些东西，等待他自己的只有崩溃！也许他应该找一个地方，风景不是那么独好，但一定要安静与世隔绝，这样才没有人会打扰到他，最重要的是那个地方或许会有那么一个能让他平静轻松的……人。
　　坐在颠簸摇晃的车内，叶铖从没发现自己居然是冲动的，好似十七八岁的少年，飞扬跋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从来都是谋定才后动，这次竟就这么抛下一切走了，他不断暗示自己一切只是巧合而已，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这世上那么多地方他叶铖偏偏挑了这么个地方，的确是与世隔绝，贫穷得连公共汽车都不同，村子里还有一个无偿支教17年的叫常乐的教师！不过是自欺欺人！
　　窗外的景色索然无味，叶铖深埋厚重的心中却生出丝丝雀跃，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老李从车内镜子里看到平时不苟言笑的叶书记竟然在笑，浑身一震，不禁怀疑自己眼花，再瞟一眼镜子，还是在笑，顿时只觉车内气氛诡异，只不断祈祷快点到达目的地。
　　叶铖是和老李坐飞机到G省，然后再从当地找车开过来的，等到了目的地他才是真正的震撼！几乎全中国的人都知道西部某些山区是穷的，但他也没料到可以穷到这个地步！整个村子里绝大部分都还是泥土房子，其间还有几座摇摇欲坠！从那些纸醉金迷高楼大厦中来到贫穷困苦土堆石砌的地方，极大的反差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原来自古这些东西都不曾消失过，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又何曾管过这些，他们沉迷的是你争我斗！感慨外这些他又觉得有些虚假，就连他自己不也从不关心这些吗？他来，不过是因为一个人。
　　这些年的官场沉浮，早已让他变成刚心铁骨，不再轻易为无关的事物所动。心里却也想着回去后拨款的事，这些事，既然遇到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车已经被一大群人包围，男女老少，交头接耳的讨论着，不由皱紧的眉，尽管知道外面的人是看不见里面的，还是不喜这种当猴子的感觉。正准备打老李电话时，外面人群散开一条通道，老李和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过来，那人应该是村长一类的人了。叶铖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势，四周一下就静了。老李走过来指着中年汉子说：“书……老，老板，这位是张家村的村委书记，姓张。”两人早在之前就打算以建希望小学的名头来这个地方。然后又向那张书记说：“这是我们老板，姓叶”
　　张有才望着眼前这位叶老板周身的气度和打扮，眼神都不敢乱放，后背手心的冷汗一颗接一颗的往外冒，要知道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里，镇里领导的气势跟这位可是天差地别，他一个泥腿子，哪能不怕。看了旁边的李秘书一眼才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然后伸出手和对方握手，嘴里说些欢迎欢迎的话，对方只是手尖和他轻轻一碰就移开了，他也不在意。继而见对方皱着眉头疑惑的样子，这才想起刚才顺口脱出的是当地方言，连忙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着：“叶老板，欢迎欢迎！我叫张有才，是这个村的村委书记，知道您来建希望小学，我们全村的人都很感激。大家说，是不是啊？”
　　周围的人也都用普通话大声回了句“是！”声音震得叶铖有些耳朵发疼。但看着周围那些淳朴的笑脸又让人发不起脾气，于是冲着张有才说了些“应该的，从报纸上看到这个山村的情况时，就想来资助一下”之类的客套话。看着对方溢满感激的脸竟让他有种他真是来资助的感觉。
　　“我们都在这站了这么半天，要不去屋里坐着谈”张有才指着村里远处的砖房说。
　　叶铖点了点头，他也不习惯这么多人盯着他看。然后一大群人就向那座房子走去，房子建在一个土坡上，走近了就听见朗朗的书声从里面传来，先是一个清润的声音在念，接着一群稚嫩的声音跟着读。听着那清润的声音，叶铖的心狠狠一怔，他知道里面那个拿着书教孩子们一句一句读的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却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有梦想实现的喜悦又有对未知的迟疑，他不知道他就这么进去常乐会不会太突兀太不合适，毕竟他们重合的光阴也只有十几年前的那几个月而已，说不定人家早已忘记当年的荒唐事。
　　见叶铖忽然停下脚步，后边的人虽是一脸疑惑，还是随着他听了下来，直到一篇白杨赞念完，书声忽然消失叶铖才回过神。见所有的人都望着他，不由尴尬的咳了咳“刚才有些走神，张书记继续走吧。”众人这才接着往前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了掩在葱郁的树木后的建筑物，前面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平米的水泥操场，现在上面有一半的地方晒着些柴和农作物，操场后面则是几间相连的陈旧房子，刚才的书声就是从中间那间房里传来的。
　　只听得旁边的张有才说：“学校只有常老师一个老师，全村的孩子都是他一个人教的，跟不上进度的他就私下补课。常老师是个好人啊，来这有十七年了，从没要过我们一分一厘，就连平时送些鸡蛋他也是不收的，村里的孤寡老人孩子也都是他一个人照顾的……”说到最后叶铖看到周围好多人都红了眼睛。
　　他心里也充满了酸涩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些事，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他无法想象当年那么耀眼精致的一个人，在最美好的年华，独自来到这个贫瘠的地方，没有亲人在旁，只有满腔的博爱，过着最困苦的生活，十七年来每一天早起晚睡，给孩子们上完课以后就开荒种地，那双拿钢笔的手早已布满老茧粗糙不堪，曾经穿着舒适高级的衣服，现在破了只是补补，吃着比当年X大还要粗糙几倍的食物！那样一个风神俊秀的人，被17年的岁月磨得苍老和瘦弱，唯一不变的也许只有他的心！
　　他看着老李也湿润的眼眶，不禁想对老李来说这只是一个感人的故事，但当你知道那个人的曾经，和现在的对比你才知道让一个放下那些诱人的美好和辉煌是多么的艰难！！
　　一群孩子脸上带着稚嫩和天真从教室跑了出来。孩子们的下课打破这些人的回忆和震撼。张有才对叶铖说：“正好下课了，我们去见见常老师吧，然后就在学校吃饭”然后就见他对后面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耳语了一阵，那妇人连连点头，就走了。叶铖可以猜到他对那妇人说的无非就是些加菜的话，他正准备说些不用麻烦的话，就听操场上的孩子们大声说：“常老师好！”叶铖下意思的转身就看见阳光下那个人站在低矮的房檐下，对着操场上的孩子们笑。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常乐的脸上，看不见那双清透的眼只因为他的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光影，嘴角微翘，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叶铖忽然想起常乐当年向他伸出手说：“新同学，你好，我是常乐”记忆中的常乐愈发模糊，更显得眼前的常乐的珍贵。叶铖感觉呼吸都缓下来，他看着常乐一步步走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平静，他听见那个人用比记忆中更加温和的声音疑惑地说：“你好，你是……叶铖？”
　　叶铖扯了扯嘴角说：“你好，常乐，我是叶铖。”他除了这些苍白的问候语外，竟说不出别的话来，好似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叶铖没从常乐脸上看到哪怕一丝多余的表情，除了刚开始的震惊疑惑外，常乐的表情都是平静的。他心里充斥着强烈的失落，但他却没有资格去质问什么。他看着常乐带着笑意和村民们打招呼，和村民们说和他是大学同学，村委书记和村民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然后一群人进了教室，各自找地方坐下。孙有才向常乐说了他是来建希望小学的，常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意，叶铖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