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王宅里寻常见》阜邑

3、正是男儿读书时（二） 夜风微凉，

　　很多年后卢林朝想起这一段往事，仍是嗟叹不已，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折点，亦是改变人生的折点。他从此不再是衣食无所着落、连念一部论语都要偷偷摸摸的穷小子了，他穿上了没有补丁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被人精心梳洗然后总角——他不禁想起了年画里的金童玉女——恐怕神仙也就是这样生活了吧。
　　夜风微凉，遍是蛙声的野地里扯起了十数个帐子，点起了篝火。
　　“无病，你带着那个姓卢的犟小子做什么呀？”陈埭吃完了烤肉大剌剌地抹了抹嘴。
　　陈焱垂眼看着陈珈仔细把鱼肉里的刺剃去然后摆到他面前，笑道:“出来的时候我娘说了回去就要给我找两个伴读，与其跟那些不知道出自什么书香世家的书呆子一块，不如自己先找一个。何况……”他略一沉吟，凤目瞥向帐外:“他自己好学，我不过是给他个机会。”卢林朝这样的孩子若放在前世该叫做“失学儿童”，他帮不了多的，一个卢林朝还是能拉扯一把的。
　　陈埭撇撇嘴:“你就是好心。这一路上还得有好几家茶肆呢，你见几个就带走几个吗？”
　　“我觉得无病说得不错，那卢林朝是个好学的，可堪造就，不像你已经是朽木不可雕啦！”陈珈哈哈一笑。陈埭马上就炸毛了:“什么叫做我已经是朽木不可雕了？”
　　“噤声。”陈珈看到帐外走来的少年马上停止了嬉笑:“卢林朝来了。”
　　卢林朝换下了原来的粗布衣服，身上的圆领绸袍是陈焱的，他因为终日劳作又不能好好吃饭所以身材比较瘦小，穿着陈焱的衣服却是正好。脸上的煤灰也洗干净了，虽然仍是面黄肌瘦的看起来却精神多了。
　　“殿下，两位公子。”卢林朝似是不习惯身上将要拽地的长袍，拱手的样子也有些不伦不类。
　　陈焱笑着让他坐下问他晚饭用的可好。卢林朝有些别扭结结巴巴地说很好，眼睛一直盯着地上，头也不敢抬。陈焱向外叫道:“嘉鱼把书都搬进来。”
　　听到书卢林朝才抬头来看，很快就有一个虬须汉子、一个黑脸汉和一个十来岁的书童。那两个汉子合力把两个樟木箱子放在地中央。陈焱笑道:“劳烦两位先生了。”
　　“不劳烦不劳烦，我老张别的没有有的就是这一身力气。”张北摸了摸颔下的虬须嘿嘿一笑。
　　卢龙也笑道:“我们不辛苦，却是让驮书的马受苦了。”
　　众人均是一笑，卢龙和张北拱了拱手就退下了。嘉鱼在陈焱的示意下把两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满满当当摞的全是书。
　　卢林朝眼中闪过狂喜之色，随即又失望了，箱子里的书如此繁多，只是封皮上的几个字他都没有全都认得。
　　“你不用着急，这些书你都可以带在身边慢慢看。”陈焱从箱子里翻出一本薄薄的蓝皮书递给卢林朝道:“读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便从《三字经》学起吧。此次出来金先生没有随行，不能教授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拿过来问我就成。”
　　卢林朝十分好学，但他从小没有接受过教育，识字不全，就是一本《三字经》里的字也没有全认得。一开始他不好意思多问，后来问的多了加之陈焱一直温温润润从来不曾不耐烦，他就更加刻苦起来了，经常坐在马车里陈焱就一路讲解，及至翠微山庄时卢林朝已经学完了《三字经》。陈焱却殊无喜色，卢林朝基础太差，按他这样的学习进度佘氏定不会允他做伴读的。
　　翠微山庄建立在长安城外的翠微山上，绿树合围一片郁郁葱葱，庄内种了许多的大槐树，亦是处处荫凉。
　　傍晚暑气消散了些，蛐蛐等不知名的小虫子就叫的愈发大声了，两个少年相对坐在含凉苑外老槐树下的阴凉处。
　　“这几个拼音你都记熟了吗？”
　　卢林朝点头:“都记住了。”
　　陈焱揉了揉眉心，把手边的书推过去道:“这本书你自己看，遇到不会的字就看上面标注的拼音。”
　　卢林朝翻开封皮，是《千字文》，是手抄本，每个字上面都标注了陈焱这两天教给他的拼音。卢林朝看到陈焱背倚在树干上，凤眼微合，眼下有些青，脸上是掩不住的疲色。他呐呐地不知怎么开口，陈焱却忽的一笑:“在这里你是第一个知道拼音的人，说起来也算是我的入室大弟子了，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陈焱起身弹了弹衣摆上的浮尘交代卢林朝自学就回含凉苑补眠了。他也许久没有接触拼音了，这么一部《千字文》的抄录加拼音真是快把脑子都榨干了，好在卢林朝没有正经接受过教育，对拼音没有偏见，学起来反而事半功倍了。
　　“殿下。”嘉鱼见他脸色疲惫连忙过来搀扶，好容易到屋子里还没有抹把脸陈焱就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嘉鱼小心地为他除去鞋袜，盖上薄被，转身吩咐人在门口守着别让人闯进来搅扰了他难得的好眠。
　　一连几日都熬到半夜才睡陈焱确实是累了，一向浅眠的他难得地睡到了第二天一早，还没有起床就见陈埭咋呼呼地闯进来嚷道:“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懒觉呢！”
　　“六公子！六公子！”嘉鱼小跑着追在他屁股后头为难道:“殿下好容易多睡会儿，六公子……六公子……”
　　“嘉鱼，别拦了！”陈焱刚支起身子陈埭就已经到面前了:“你倒是睡的好觉。前两天还答应陪我去打猎今天就忘了？”
　　陈埭穿着一身箭袖翻领胡服，腰上佩了一把长剑，确实是一副打猎的打扮，可能是衣服不易透风领口已经湿了一圈了。
　　“这两天光顾着卢林朝的事了，”陈焱招手让嘉鱼拧条湿毛巾来，对陈埭歉意道:“不如改天吧。”
　　“哼！”陈埭拂开嘉鱼递来的毛巾，不满地哼道:“我一大早就在外面等你了，你倒好，忘了个一干二净。” 陈焱松开他的领口亲自接过毛巾给他抹了抹汗:“是我不对，你也别撅着嘴了，明天我就陪你去如何？”
　　陈埭想了想道:“也不要明天了，趁着现在不算太晚我们马上就去！”
　　“不行！”陈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板着脸道:“你自己贪玩也就罢了，别拉着无病。”跟在后面的两个小丫头手里捧着的碗里也不知搁了什么，还在冒着嘘嘘热气。
　　“是无病答应了我的，怎么就不行了？”陈埭立即就站起来了，隽秀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表达不满。
　　陈珈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床前接过小丫头手里的瓷碗递给陈焱，颜色本来就色淡的眉毛现在更像是结了冰一般，只是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显现了掩不去的关切。
　　“你知道我最讨厌喝药了。”看见陈珈难得冰冷的深色，饶是陈焱再厌恶瓷碗里散出的药味，却还是强忍着恶心一口气喝到底，残余的药味直冲到鼻腔，陈焱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
　　陈珈哪里还顾得上跟他摆脸色，连忙俯身为他拍背。陈焱边咳边笑道:“还生气吗？”
　　这笑声颇为无赖，只是见他有这样的笑颜应是无妨了，陈珈心里一松，嘴上却仍是责备道:“早就听嘉鱼说你这几天没日没夜伏案抄书，昨晚来看你时眼下都已经青了一圈了。你要带着那个卢林朝我也不拦你，可你多少也要顾及着自己的身体，好好地陪你出来散心将养，你却浑不拿自己当回事！”
　　陈珈说了一大通，陈焱连忙再三保证不敢再犯。“四哥，你给他吃的是什么？”陈埭这才插得上话，脸上的娇纵之色立扫，紧张道:“难道他的病……又不好了？”
　　“乌鸦嘴！什么不好了，我不是好着吗？”陈焱笑骂了一声，陈埭已经转身搂住他的腰语无伦次道:“好，好，我再不耍小性子让你陪我做这做那了，不去打猎了……”
　　陈珈皱眉拍了拍他的脑门。陈埭马上坐正了，忽然瞥见门外有衣角闪动，大叫道:“什么人？”
　　门外人影一闪，进来的是卢林朝。他手里照例夹着书:“我是来问殿下……”
　　“干嘛非要问无病，什么问题问我也一样。”陈埭挺身向前走来几步，把卢林朝吓得连连后退，差点绊到凳子，只能垂头拱手道:“殿下身体不适，我先告退了。”说着几步就退出去了。
　　陈焱真是哭笑不得:“他又没得罪你，这发的是哪门子威风啊？”
　　“四哥都说了你都是因为他才废寝忘食地抄书，”陈埭转头对陈珈道:“四哥，你放心，以后他教卢林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
　　陈埭还当真说到做到，日日黏在陈焱身边做起了“教务主任”，只是这“教务主任”不是监督卢林朝的，而是这会说陈焱饭吃少了，过一会又要看着他午睡，每日如此，乐此不疲，直到回去那天才向陈焱抱怨说出来一趟竟然忘了去打猎，惹得陈珈大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