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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是男儿读书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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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长安已经酷热难当了。向来人来人往的官道此时也少有人烟,就是指着来往客商赚钱的茶肆老板也懒得出门招呼生意,只倚在门口的阴凉处,听到声响才往外看一眼。这半月来做买卖的客商少了,多的却是从长安城里出来要去城外避暑的达官显贵们。
今日亦是如此,还不到正午道上就来了浩浩荡荡的人马,其中一辆马车夹在骑着高头大马的仪卫中辘辘前行,紧掩的竹帘内不时传来说笑声。车前一个穿着甲胄的黑脸汉子伸手在额头上挡了挡日光与旁边一个跟他一般穿着王府仪卫甲胄的虬须汉子道:“难得殿下也有这样的孩子心性,却也不枉我们在外边被日头多晒一会了。”
“正是呢,”那虬须汉爽朗一笑道:“你说什么多被日头晒一会的浑话呢,待到了翠微山庄,殿下还会吝啬着不给你酒喝不成?”
那黑脸汉道:“殿下又何曾吝啬过什么?就是皇宫里赏赐下来的葡萄美酒不也全进了我们肚子吗?”他望见前面有一张写着“茶肆”的旗子,便向那虬须汉道:“这天也太热了,眼瞅着就要到正午了,不如先停下来歇歇吧,也让仪卫们喝口茶喘喘。”
虬须汉闻言点点头,回马向车内的人请示。车内的说笑声立即停了,片刻后回应了一个字:“准!”听到这清朗的一声,那两个汉子都如闻天籁忙派了几人快马加鞭先去前头的茶肆打点了。
卢林朝就是在这时看到官道上策马扬鞭疾驰过来的几骑,鲜衣怒马,不知道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卢林朝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吃力地默读手里的书,那些贵人们可不会屈尊来这样的小地方喝茶,自然不需要他去招呼。
“……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他翻来覆去读了几遍还是不得其义,那轰轰作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便像是在耳边一般,迫得他只能放下书看一眼,却见刚才还在官道上的几骑已经快到他眼前了,当头的一个大声道:“店家!店家在吗?”
卢林朝还在思索“忠告而善道之”是什么意思,耳朵却猛然一疼,一个腆着肚子的大胖子捏住他的耳朵一把提溜起他来骂道:“整天就知道看些没用的,没看见外面来客人了?快去!去后面烧水!”
看到这胖子卢林朝慌忙把手里的书揣进了怀里,连忙赶到后面烧水去了,走出老远地还听见二叔的谄言和那些贵胄们放肆的笑声。他坐在炉火前面脸绷得紧紧的,往门口处看了好几眼才又从怀里摸出那本破旧的蓝皮书来,艰涩地读完一行,水也烧开了,他显然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情,一只手熟练地揣好了书另一只手拎起水壶,在几个茶壶里注好茶水用托盘端起走到外间。
大堂内本来就不多的几副座头竟然都坐满了人,大部分人都还只能站着堂内站不下的就站到了外面,卢沽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了一些长短板凳让这些人坐。卢林朝认出来这些人大部分的穿着和刚才到店门口来的那马上的人一样。有几个穿着不同的分别坐在正中的两副座头上,一桌是四五个黑脸或者虬须的大汉,另一桌则是三个与他一样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怕二叔责骂不敢多看,赶紧低下头去倒茶。
“无病,你看他怀里放着的是本什么书?”说话的是三个少年中的一个,卢林朝心里一慌想把书往里塞一点,但衣襟就这么大,怎么也藏不住那本破书。
“叫他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另一个少年说话了,说着眯了眯桃花眼就向卢林朝招了招手。卢林朝稍一犹豫就听二叔低声骂道:“蠢货!贵人叫你过去还不快去!”卢林朝放下茶壶站到了那几个少年面前。
他直直地看向同桌坐着的三个人,他们穿着的都是他摸都不曾摸过的锦衣锦袍。坐在左侧的那个桃花眼少年笑道:“你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不怕挖眼珠子吗?”
卢林朝浑身一颤,急急垂下了眼不敢再看。
“咳!”右侧的少年清咳了一声斥道:“六郎!”
桃花眼少年侧眼瞥见居中坐着的少年微微蹙起了眉便住了嘴,悄悄吐了吐舌头。
“小兄弟,他刚才是吓唬你的,你别放在心上。”居中坐着的那个少年开口了,声音清朗,很是好听:“你叫什么名字?”
卢林朝抿了抿嘴道:“我还不知道你们是谁怎么能随便告诉你们我的名字。”
右侧的少年好笑道:“竟还挺硬气。”卢林朝偷眼看去,他手里摇着把描金的扇子正为身边那人扇风。那三个少年脸上都带着笑,不知道是不是在嘲讽他不识好歹,不自量力。卢沽本想呵斥侄子不识相,话到嘴边又被周遭威风凛凛的大汉们一眼瞪回去了。
正中那个少年微微一笑,眉眼都舒展开来:“告诉你也无妨,我三人都姓陈,我单名一个焱字,右边的是我四哥陈珈,左边的是六弟陈埭。”
卢林朝一怔,陈焱又接着道:“现下小兄弟可告知我们你的姓名了吧?”
卢林朝不过是个久在乡野的平头百姓自不会知晓这报上来的三个名头一个是岐王另两个乃是晋王公子。他答道:“我叫卢林朝。”
“你怀里那本是什么书?”
“《论语》。”卢林朝朗声回答。
“有先生教你吗?”陈焱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约摸十来岁,穿着粗糙的葛布服,布鞋上已经花花绿绿地打了好几个补丁了,虽然低着头但嘴唇紧紧抿着不肯屈膝。
“没有。”卢林朝回答了一句又马上补充道:“这本书是我爹留给我的,我爹是个秀才!”说到爹他脸上坚毅之色更甚。
“你也想像你爹一样考取功名吗?”
“想!当然想!”忽然被人说中心事,卢林朝猛地抬起头,正撞上陈焱那双斜挑的凤目又连忙垂下头。
“想考功名只学一本论语是不够的。”
卢林朝眼神微黯道:“我爹就给我留下了这本书,其他的都在书房里被一把火烧光了。”
“我那里倒有很多书,还有先生可以教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卢林朝再次猛地抬头,那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少年闲适地坐着,一双丹凤眼静静地凝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