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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初至人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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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魔界以后,我的心情一片大好,直觉得外界的日头都比魔界的圆。
这时,我才想起来,应该带上绝鹤,或者,最起码应该给他修书一封,拜托他照顾我赡养的一干老弱花草并按时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毕竟我还是一个善始善终的人。
可惜了了!我不禁感慨。
风小九擅自决定了去人界落脚,完全没和我商量。我对这件事挺来气,不依不饶地闹脾气。
黑衣小哥和小狐狸在我俩置气的时候从来都假装自己不存在,风小九又不会主动挖掘话题,于是我如果不理会风小九,我们四个人就谁也不跟谁说话。
风小九拗不过我,好声好气儿地跟我商量:“人界生灵众多,气息杂乱,最适合避难。我们暂且在这安顿下来,以后想去哪里,我们再做打算,可好?”
我心里对这个答复满意极了,却还是绷着一张脸,直到坐上马车。
马车是黑衣小哥依照人界的样子捏造的,小狐狸则提前为我们都换了身行头,易了容颜。
马车颠簸啊颠簸啊,颠得我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不多时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正靠在风小九的肩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
“磨牙、流口水、说梦话都被你占全了,宸昊真是够纵容你。”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他蓝色的袍子上果然湿了一小块儿。我心下大窘,捏指想给他换一件,他却握住了我的手,说:
“记好了,在人界,绝对不能用法术!”
“为什么啊?”没有法术可怎么过日子?
“你说呢?心疼宸昊抓你不够容易?”
“哦。”我哭丧着脸,发觉往后的日子艰辛极了。
哀怨了一阵,我才发现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外面去了,马车里只剩下我和小九两个人。
因为那天的事,我和他单独相处时还是有点尴尬,于是我没话找话地问:“你……你为什么穿蓝色的衣服?”
他自然是怕穿白衫引起魔兵的注意,这问题根本不用问。
我一时想不出其他什么话题,只好一路问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穿黑色的衣服?为什么不穿红色的衣服,为什么不穿绿色的衣服?”
“……”
*
夜深了,马车才停在了皇城外的小镇,风小九说这里人流众多,鱼龙混杂,宸昊就算猜到这儿,也保管找不到我们。
我觉得宸昊如果找不到我们,不是因为这里人太多,而是小狐狸的易容术使得太过出神入化,这使我对狐族的生灵十分佩服。
风小九问我想去哪家客栈休息、想吃什么东西。他现在做什么都要同我商量,定是因为之前吃了闷亏。我才不管他去那座城哪间庙歇息呢,坐了一天的破马车,我难受得想吐,只想找个地方饱睡一顿。
黑衣小哥轻车熟路地找了间客栈,敲开了门,人界小厮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句“客满了”就复要把门关上。
我哀怨地看着风小九,心想着我完全可以动动手指,变出个院子来,干嘛非要这么麻烦?风小九拍拍我的后背,示意我稍安勿躁。
果真,在黑衣小哥掏出来一锭银灿灿的小元宝后,那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乐不可支地给我们收拾了两间屋子。
小九说,这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觉得人族十分好糊弄,拿这种小玩意就能收买,不由自主地捏指,被小九一手摁住了。
*
安顿下来以后,黑衣小哥在人界置办了个宅子,不算大,却颇有些趣味。
我从小九口中得知黑衣小哥是唤作“泽渲”的,他总是一丝不苟的样子,把小九的话很当回事。我有段时间很喜欢逗他,看他无奈看他蹙眉,但多半时间看到的都是一本正经。
相比之下小狐狸就有意思多了,她原来是九尾狐的后代,会变幻天上地下的各种族群,都有模有样的。小九唤她为“夕”,至于是夕阳的夕还是西天的西我就搞不清楚了,她却让我叫她“小七”,我觉得她这着实是在占小九的便宜。
在人界过了几天规规矩矩的日子以后,我逐渐开始不老实了。
风小九最开始不让我到处乱跑,走到哪都要跟到哪,我着实厌烦他。幸而有小狐狸天天缠着他,让我能得空开溜。
黑衣小哥对小九言听计从、谦卑恭谨,小狐狸却不是个下属该有的样子,闹得小九很是头疼,我委婉地告诉他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并苦口婆心地引经据典,暗示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九听后脸色铁青,不再到处跟着我,但命泽渲随我左右,于是这个一根筋的小哥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让我愈加头疼了。
人族虽然弱小、短寿,生活却比我们魔族要丰富许多:早上逛逛早市侍弄侍弄花草,晌午可以一群一伙地比试一场蹴鞠,傍晚的时光正好用来欣赏夕阳西下,最妙的就是入夜了,可以逛夜市,喝花酒,赏灯会,若是能遇到抛绣球或比武招亲,就更有趣了。
忽略泽渲这个小尾巴,我在这儿过得乐不思蜀,花天酒地,好不快活,一时间把那个一直想问风小九的重要问题淡忘了。
*
人族的长者都蓄着白花花的胡子,模样十分和善,孩童们光秃秃的头顶只留着一两块头发,浓密地像小片的绿洲。我原先垂怜人生苦短,须臾之间就从总角垂髫变成苍颜白发,现下才发觉,人族最懂得及时享乐,短短数十年却比我们过得更幸福、更通透。
算起来,到人界已经有一年多了,在这里我总能记得时间。
四季交替,风霜雨雪,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一切变化都能让我欣喜让我激动,让我触摸到万物生灵生命的律动。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追问自己为什么会跟小九来到人界,可是从夏夜追问到冬雪,从清醒追问到入梦,却从没有答案。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在魔界的生活,想起来绝鹤,想起来宸昊,也想起来文鹿和角离。我不知道宸昊有没有上天入地找过我,他们现在都过得怎么样,没有我的生活,有没有一点点变化。
还有,他们会不会想起我。
那件尴尬的事,我和小九谁也没再提起,就好像那只是一个梦,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他自出了魔界就一直对我很和善,不再像以前一样和我置气和我斗嘴吵架,处处让着我。他做得十分自然,好像我们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一样,我却觉得陌生,觉得索然无趣,觉得他和以前的风小九不是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魔,也不再热衷于闹清楚此中的原委。我告诉自己,我并没有喜欢过风小九,他也是一样。那天,或许只是星光太美丽,或许只是月色太温柔,也或许,那本就是一场梦。
小九既选择了忘记,就让他忘了吧。
那些红尘旧梦,过眼云烟,我很快也会忘记。
*
时间久了以后,我逐渐发觉泽渲也不是那样刻板顽固的人,虽然他成日跟着我十分累赘,我却不再厌烦他。
小狐狸和小九越发走得近了,她天天缠着他去游灯会,逛庙会,缠着他给她买面人儿,买拨浪鼓,买青面獠牙的面具。小狐狸和小九在一起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面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活泼的气息,不再是初见时的那副妖艳的狐媚子样。
我和他们的喜好不对路,常带着泽渲去喝花酒。泽渲对女色不感冒,酒量却很好,连我这样一个千杯不醉的魔都喝趴下了,他还灵台清明。
人界的桂花酿很有些味道,我和泽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喝着酒,居然有些醉了。
月影朦胧,树影婆娑,这种良宵美景,最是花前月下的好时节。混沌之中,我突然很想知道风小九此时在做什么。
和小狐狸逛夜市?还是……和离开魔界的那晚一样……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有些清醒,使劲地摇摇头,提醒自己专心喝酒。泽渲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斟酒、饮酒,但我看得出,他今晚也破天荒地心事重重。
“泽渲,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我很喜欢同泽渲讲话,因为他总是沉默,不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恼,不会笑,只是看着月,或看着我,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风小九这样的人,都绝不会被这种红尘琐事牵绊住的。你哪里会懂得呢?”我知道他不会做声,继续胡乱说话,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
泽渲一声不响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根本看不懂,也许我从来都没看懂过他,也没看懂过风小九。
我突然有些心烦,为什么我仍旧总是惦记着风小九,就因为他轻薄于我?而我还放不下他,这样卑微这样不堪。
于是我猛得站起来,对着他吼: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只图一时玩味,从没有什么真心!既然没打算用心,干嘛还挑动别人,还虚情假意!”是虚情假意吗?我有些害怕这句话。
泽渲也站起身,扶住我:“你醉了,回去吧。”
我身子不稳,脚步虚浮,虚醉间将一杯酒尽数倾在了他的黑袍上。他没有分毫介意,眼中反有些许不忍。
我忽然拔起他的剑,想要对月舞上一曲,奈何那剑实在有些分量。
泽渲沉默地看了我一眼,居然破了小九不许用法术的禁令,轻抚剑身,将那缀七星的盘龙剑变成了一柄小巧的玉女剑,交与我手中。我也没有推辞,毫不客气地握住剑柄,倾尽心绪,对月舞了起来。
我这支剑舞,想来不会怎样雅观,步法凌乱,毫无章法,只倾注了满腔的哀伤。
月影踌躇,人影徘徊,只有泽渲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而我只想随着心性,发一阵疯。
不知怎么回事,我的视野逐渐模糊,看不清泽渲脸上的表情,步子越来越虚,好像踩在了云彩上,脑中一片混沌,身子沉沉下坠,周身好像浸润在寒冬腊月的冰窟里一样寒冷。
我听到泽渲大喊我的名字,随后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就再也没有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