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你我传说》卞非涯

6、3-2密集恐惧 但我没有被

　　后来，学校的BBS沸了。
　　网上的友友们对B大的风水本就颇有微词，现在逮着这机会，胆子肥的家伙就直接揭竿而起上书告状，胆怯的就顶着锅盖四处开小号骂人，总言之——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也难怪，B大这几年明里暗里被人扒了不少家丑——三年前无故逝了一名数学院士，前年学校博物馆丢了个白玉双凤交颈壶，去年有一对精英情侣从顶楼自由落体，今年三月草长莺飞之时，一个常年在实验室安家的伙计初次上课半句话还没说就晕了。
　　我咬着苹果乐滋滋地盯着屏幕，BBS里顶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叫“斯文酱就是总攻”的ID发的，标题为《那些年我们一起追（悼）过的B大老师（重口阴暗党慎入，切记切记~）》。
　　我乐了，这个斯文酱倒蛮懂“禁果效应”的心理战术，于是我果断地点了进去。
　　帖子里楼主发的很简单，一个惊叹号，一个骷髅头，外加一咬烟的闷骚小黄豆。下面附上从古至今出过意外或差点出意外的B大教师照片，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照片上的人或一脸阴郁，或眉峰高耸，或龇牙咧嘴，于是当我火速滑到我那张经典的牙套痴呆照时，心里倒也平衡了不少。
　　后面立刻有人跟帖：“B大这愁人的风水唷，我女朋友都要和我分手了......”
　　“二楼的受受君，么么哒~”
　　“受受君别哭，站起来撸......（哗啦啦，我是邪恶的小尾巴~~）”
　　“马克一下，坐等更新。”
　　“新人混个眼熟，二楼请继续......”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给别人看，二楼别客气，请尽情地把自己撕碎吧......干巴爹~（哗啦啦，我是文艺的小尾巴~~）”
　　楼主终于出现，撂下一句话：“整肃好队伍，保持好队形，谢绝歪楼！来，大家一起八一八学校的老师，下一个中弹的会是谁？”
　　“楼主，%>_<%你终于回来了，你要挺住！新人默默留个爪，我投传说中的池大师一票。”
　　“新人果然没眼力见，传说中的池大师昨天刚中枪......o(╯□╰)o”
　　“听闻传说中的池大师被搬出教室后不到1分钟就爬起来，动作快得跟只猴子有的一拼，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密集恐惧症？”
　　“楼上君正解，啵一个~（哗啦啦，我是纯情的小尾巴~~）”
　　“又听闻传说中的池大师醒来后四处找东西，是药？还是武器？求真相！”
　　“弱弱举个爪，有关人士表明，传说中的池大师最终端着一只勺子飘出了我们的视线......”
　　“噗！池大师果然只是个传说~（哗啦啦，我是爱笑的小尾巴~~）”
　　我撇眼看了看插在笔筒里的那根长柄勺，默然地啃苹果，然后把鼠标慢慢往下滑，下面的楼果然又歪了，全然绕着我这个话题女王跑。
　　“我是来围观的。难道没有人觉得传说中的池大师长得很抽象很奇葩？p.s.‘奇葩’一词各行理解。”
　　“握爪，传说中的池大师那照片上的牙套看得瘆人。”
　　“端着锅盖默默点个赞。”
　　“子不语怪力乱神，善哉善哉！”
　　......
　　苹果在我手中已经软得不像样了，我愤愤地丢到垃圾桶，拿张纸巾擦手，然后火速开了个“传说中的某某人”小号登陆进去。
　　我打了几个字：“听说啊，传说中的池大师最喜制毒试毒以毒攻毒哦，来，大家一起八一八，下一个中毒的会是谁？”
　　敲下最后一个问号，我淡定地退出账号，从抽屉里取了一盒牛奶，慢慢地吸，浏览了几个常用网站，下载了几部中药合剂的资料后，我又回到帖子页面刷新了几遍，呵，半个人影都没了。
　　很好，很强大。
　　我合上电脑，套上白大褂和毛围巾，正准备出门，王琪琪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只迷你雪纳瑞，两只眼睛笑得眯眯的。
　　我朝狗狗打了声招呼：“Guten Tag！（德语：你好！）”
　　雪纳瑞娇羞地瞟了我一眼，紧接着就把头靠过来在我手上蹭了蹭。
　　王琪琪笑了笑，说：“小雪对你倒是友好，刚才在寝室楼下可把小方吓得紧,果然是因人而异......”
　　我摸了摸小雪肉感十足的小肚子，说：“主要是因为我和它沟通无国界吧，一般人做不来。”
　　王琪琪无言地肯定了我，把小雪的爪子从我手上扒下，问：“要出门？”
　　我点头：“去实验室，憋不住了。”
　　路上碰见几个挺面熟的人，热忱地冲我打招呼，手里挥着B大时事周报，几张图片若隐若现。我得体地应对了几句话，彬彬有礼地凑过去看，里面竟然也有我的报道。站在讲台上发愣的我，躺在地上锁眉的我，还有......握着勺子一惊一乍的我......更重要的是，这几张照片的p.s.技术几乎惨绝人寰，灯泡眼歪鼻子满嘴獠牙......整个儿就一只整形过度的猩猩。
　　想起在教室里晃过的白光，我顿时了然。
　　我一目十行了这篇报道，嗯，无明显语病，通篇言过其实，炒作取宠，右上角附上作者的闺名——肖依。
　　“肖依是谁？”我不吝请教。
　　老吴年过花甲，满脸胡须齐刷刷地包紧嘴唇，说话时露出几粒洁白豆子。“小池啊，咱们校长姓肖名展......”
　　肖展......校长......我点头表示赞赏：“嗯，天生当校长的料。”
　　老吴摆手，清了清口腔，说：“这不是重点。”
　　我想了想，却又有点不明白：“不不，老吴，是你没抓住重点，肖依的年级院系专业呢？”
　　“研一艺术学院新闻系。”
　　“很好，她没学法律就成。”
　　老吴抚须长叹：“小池啊，她是校长千金，校长宝贝得紧哪。”
　　我不解：“我知道啊，那又怎样？”
　　“你想对她出手。”老吴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一语道破天机。
　　我耸肩，做出一个很美式的无辜表情，说：“对我有信心点，我会比肖展更宝贝她。”
　　周三很快就到了，经过上一次的风波后，学院帮我把教室安排在户外，以便我开始自己的上课进度，这个对我反倒是件好事，这学期带的课几乎全是关于普通植物的识别和利用，在户外也比较便利。
　　B大校内有一座落雨山，传闻在几百年前下了一场流星雨，好几块陨石被甩在这座山上，虽说我瞧着它们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毕竟也算是B大枯燥无味的校园里的一大奇观，因此命名为落雨山。落雨山上的植物成千上万，于是我们上课的第一站便是它。
　　这里的空气很好，山不算高，顶多200米，一路沿途的灌木、草丛、树木安安静静地在早晨的微光里吐气呼吸，我能感觉得到空气里的粉尘和废气一点点的被氧气、氮气和稀有气体慢慢打败，随后缓缓地挤到山外的某个角落。
　　“池老师。”
　　我停下想象力血脉喷张的右脑，转过身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姑娘。
　　她正怯生生地望着我，脸色泛红，手里边揣着一株细细的植物，我问：“什么事？”
　　她听见我的话后脸憋得更红了，眼睛亮亮的像是要哭出来，好半天终于吐出几个字：“含羞草，送您。”
　　我噎了一下，匆匆开口：“等下。”
　　我转过身掏出手机飞快地上网，Google含羞草的寓意是什么，众说纷纭，我正搞得有些糊涂，后面的人似是等不住了，又低低唤了一声“池老师”。
　　我直接关机，回头给了她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问：“你是哪位？”
　　“杜梨。”她的耳根红得厉害，我抚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说：“好名字。”
　　她抬起头。
　　我继续说：“杜梨树也是一种很常见的被子植物，一般在华北、西北、长江中下游地区分布较广，生性顽强，全身都是宝。”
　　她的双眼燃起了一丝光芒，期待地注视着我。
　　“额，”我咽了口唾沫，开始慢慢回忆，“它的果实可以消食止痢、治疗腹泻，枝和叶能治转筋腰痛、反胃吐食，甚至是树皮，也有治疗皮肤溃疡的功效。”
　　我总结道：“所以，杜梨很好，真的。”
　　“池老师......”
　　“但是，”我打断她，“杜同学，你给我的，好像不是含羞草哦。”
　　她诧异地“啊”了一声，别过头不知看向谁，眼神幽怨，看我的目光明显晦暗了几分。
　　“含羞草被触碰会有闭合反应哦。”我好心提醒她。
　　“对喔。”
　　我漫不经心地问：“你手里拿的是落羽杉，谁误导你啦？”
　　小姑娘嘟嘟嚷嚷地撇嘴：“还不是肖依的错！”
　　我讶异地抬起眉毛，说：“我记得名册里没有她呀？”
　　“嗯......她陪男朋友来的。”
　　“帮我把她叫过来，行吗？”我重现温柔目光。
　　我从挎包里抱出一本巴掌厚的书，又掏出一张被我揉捏过度的报纸，静静地推到他们的面前。
　　没有错，是他们——肖依和她的男朋友，景晨风。
　　“这是做什么？”肖依仍旧抱着手臂，不疾不徐地晃着腿，神态怡然。
　　她画着淡妆，一头波浪式的栗色长发，穿着一件束腰白色外套，腿上套着黑色的丝袜裙，窈窕姣美。
　　但我没有被美色诱惑，我的目光扫了一眼对面的这两个人，淡淡开口：“《民法通则》第100条，‘公民享有肖像权，未经本人同意，不得以营利为目的使用公民的肖像’。”
　　她目光流转一番，不以为然地哼哼，“所以呢？你要告我，对吗？”
　　我笑了笑，说：“那你呢？需要我告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