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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3欲擒故纵 我果然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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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山的树木颀长笔挺,青葱的发顶遮住一半的蓝天,温和的阳光见缝插针地逼仄到树林的心脏中,一束束的点滴流光滑过无形的冷空气,以此来稍稍缓解那濒临崩溃的低气压。
其实谁都知道,那点小微光压根无法真正抵达到心灵深处,甚至于心的位置都捉摸不到。
因此它今天难得理智一回,在我们这个谈判石桌上,完全的冷气流下降,低气压悬空,对此我很满意。
“那你呢?需要我告你吗?”我收回石桌上的书和纸,把问题抛给她。
她轻笑,说:“以营利为目的?池老师,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点头:“我知道,校长千金。”
“那我负责的B大时事周报又是营谁的利?”
我恍然:“噢......”
“所以你没有理由告我。”
我拧开一瓶伙夫山泉,缓缓咽了几口,说:“这么说,你确实用了我的照片,对吧?”
她愣了愣,显然没意识到我又把话题转回去了,木讷地点点头。
“一、在没有阻却违法事由情况下,未经肖像权人的同意使用别人的肖像;二、擅自制作别人肖像(包括拥有他人照片);三、恶意侮辱、污损他人形象。”
“什么?”
我看向她愕然的眼神,盖棺定论:“你很荣幸地被这三座大山压倒了,我说的对吗?”
她简直两眼发红,看神经病似的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有什么根据?”
我再次艰难地抱出那本书,慢条斯理地说:“来,自个儿翻翻看,《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39条规定......”
肖依执拗地跟这本砖头书直瞪眼,大眼睛贴着美瞳闪亮亮的,我果然喜欢她这副皮相。
但我仍然固执地不屈服于美色。
我说:“告诉我,你要我告你吗?”
她愤愤抬头,“你会被炒鱿鱼的,绝对。”
我伸伸懒腰,告诉她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我是池浣冰,你知道的吧?”
这里的气氛古怪,杀气萌动,我终于把视线投向景晨风,他倒好,捏着瓶子不紧不慢地喝水,良久,他把瓶子搁在桌上,对肖依说:“你先回去。”
肖依迟疑地看着他,又转头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犹豫了半晌,尔后跺着脚脸色不善地离开。
我和景晨风面对面坐着,倚着一株高耸林立的落羽杉,石桌中间横亘着一瓶水,我暗自意淫那是即将开炮的楚河汉界。
他没说话,自顾自翻看着我铺在桌上的那张报纸,凉风从山谷里吹来,撩起他额头上垂下的短发。
我抿了一口水,开口道:“我记得名册里没有你的名字。”
他淡淡开口:“欲擒故纵,声东击西,破釜沉舟。”
呵,我的个人战术问题,不宜外传。
“你眼光不错。”连我都被那张脸迷惑了,善哉善哉。
他放下报纸,说:“你怎么懂法律?”
我傲然地反问一句:“我是池浣冰,嗯?”
“你要告她?”
终于进入正题了,我摩拳擦掌,有些难抑的心跳加快,“你说呢?”
他简洁地开口:“随你。”
咦?我诧异地盯着他,他的眼睛坦然地回望我,眉目恬宁,安之若素。
这就好比一位好战善武的将军成日派兵遣将,带兵操练于战场,战术无一巨细,成功指日可待。原想一举突破敌方城池,感受那份兵驻城上挥斥方遒的豪迈感,却没想到未使一兵一卒,敌方早已高扬白旗,主动交出城池。
这种感觉......就像拿着沾满奶油的餐巾纸擦嘴,不痛快,没有征服的快感。
我抓起水又灌了几口,倏地将瓶子一置,说:“不要。”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不会告她的,绝对。”
她惹了麻烦,我再给她添麻烦,然后就会变成我给你招麻烦,对吧?你会为了她的开心而开心,愤怒而愤怒,难过而难过,这样子,我不喜欢。
所以我,我甘愿跳进你给的欲擒故纵,这张网一开始就是松垮的,稀疏的,不牢固的,我能逃出去,但我不想走。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是一个笑,我知道他在欢喜什么,心里反倒是有些放松了。
“我会让她给你道个歉的。”他认真地说。
我不解:“照这个剧情发展下去,一般来说,你该主动替她道歉的吧?”然后我再鄙夷地哼一声告诉他除非你女友本人道歉否则势不两立等等。不是应该这样继续的吗?
他仔细看我,神态专注:“为什么我要道歉?”
为什么他要道歉?
他的眼神就像是温诺兰每次盯着自个儿身上飞腾的赘肉时喃喃自语,为什么我要减肥?
如果是苏逢,他呢?他会如何做?不对,他会道歉,因为他曾经为了另一个人的错误对着我惩罚自己。但他不知道,惩罚他的同时我的心也在备受虫蚁的噬咬,一孔一孔地刺入,像看不见的针,来回穿梭在心壁上,钉下一个又一个洞,流着血慢慢模糊,然后愈合成一道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偶尔想起来的时候还带着难耐的痒痛。
我还在那里发呆,他已经起身拿起瓶子把里面的水喝尽。我突然想起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正踌躇着要不要告诉他时,他低下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这瓶水是我的。”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空瓶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似乎是想起刚才喝过那么多次,或是想起他今天压根就没带水出来,总之,我看着他脸色异彩纷呈的变化,心情莫名地快活起来。
我抱着挎包站起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好了,你就当我刚才没说过话。”
他一脸菜色地望着我,没吭声。
我拍了拍他的肩,轻笑道:“生命因意外而美好,但意外终究只是意外,我们就让它如烟飘散吧,来,我们还是研究一下不意外的天下之大事吧。”
他终于开口:“什么事?”
我眨眨眼,夺过他手里的瓶子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说:“民以食为天,你说是什么事?”
路过一树的阳光,跳动的旋律随着脚步的节拍轻响轻叩,他的面容在明灭的光影中清浅柔和,我想了想,终于说出口:“其实就算你没说,我也不会告她。”
他狐疑地看我,问:“为什么?”
我说:“我一路长大,也曾遇到过恶意相待,那时候我幻想有一天可以牛逼哄哄地碾过仇人的嘴脸。可等到自己真有资本去耀武扬威时,却发现连对方的皮相都记不大清了。时间是最好的解恨药,路还很长,我没必要兜着那些不快乐的事自唉自叹,那样就不是我了,就不是成熟冷静矜持大度的池浣冰了。”
身边的人没有回应,我别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竟然笑了,左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我幽幽叹气道:“你们长得可真好,果然是基因决定容貌?可我爸我妈长得都不错呀,怎么轮到我就基因突变了呢?”
我想了想,又开始纠结了:“不对,人体有3万多种基因,而每一种基因都能制造大量不同种类及数量的蛋白质,就算是两个人具有完全相同的基因,体内的蛋白质也有可能相去甚远,从而导致我现在的容貌特征......”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觉得你挺好看的。”
这称赞来得措手不及,却像颗定时炸弹,瞬间无比精确地在我脚下引爆,我停住脚,被炸得外焦里愣。
“怎么了?”他回头看我。
我努力转动眼珠子表明自己存活的立场,脑浆有些发烫,大脑的齿轮缓缓启动。
我难以置信地指着他,说:“景晨风,你刚才夸我好看。”
他探寻地看我,等着我的下文。
我笑了一声:“你夸我忒~~好看。”
“‘忒’字是你自己加的吧?”
我迷糊地歪头,反问道:“是吗?风太大,吹到我耳朵里就成这样了。”
他缓缓开口,“我不介意整句话都被风刮跑。”
“那不行,”我摇头,说:“我可是池浣冰啊,著名生化制药大师池浣冰耶。”
他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声音竟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温柔,“你可真傲气。”
我点头:“我不否认。”
世界这么大,我的傲气再大,它也一定装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