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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音音燕燕 风过重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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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
他顿住脚,转过头看我,眼神淡淡的,嗯,充满了鄙夷。
“你~好~啊!”我飞快窜到他面前,舌头不自觉地打结。
他看了我好半天,然后视线落在我手里的植物上,问:“这是什么草?”
我低头看了眼,呵呵笑了一声,抬高下巴,说:“这不是草,是吞音花。来,音音,给叔叔问个好,待会儿姐姐给糖吃。”
他脸色沉了沉,却也禁不住兴致盯着音音张开四片菱形巴掌大的叶子,慢慢吐出一根血红的细带,朝我的手心蹭了蹭,几秒钟后又把脑袋缩回去悻悻地合上屏障,环抱成一个胚胎状。
他把视线移到我身上,说:“这是你发明的?”
我把下巴抬得更高,竖起食指摇了摇,说:“No No No~我只是在吞音花的细胞里加了声音识别芯片,促进声波对冲和刺激反射弧的神经冲动而已。至于它的肢体行为,嗯,据说是某个无名小卒搞的......”
音音随着我的声音起伏又开始了不厌其烦的伸展运动,他默了几秒,说:“你倒是谦虚。”
我矜持地摆摆手,喜不自胜地承让:“还行还行,一般谦虚而已。”
他瞥了我一眼,然后别过头,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嗷呜了一声,只恨世风日下,地上无缝。
“很写实的照片......”
我干笑了一声:“Photoshop是门艺术活儿,不见得人人都会,写实好啊,多亲切!多生动!哈哈!”
音音的红舌头颤了颤。
我赶紧找话题:“你也在B大教书?”
“......我研二。”
我咦了一下,然后就坦然了。以前年纪比阿纷小总被明里暗里使唤,这辈子果然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华丽丽的。
我乐滋滋地靠过去,幽幽道:“没看出来啊,原来是小弟弟啊!”
时间停顿了几秒钟,他的脸又黑了,我在疑惑他眉峰高耸入云长盛不衰的秘诀。
“对了啊,你知道风流草吗?嗯......”我揣度着用词,说:“就是跳舞草,25°C以上气温和70分贝的声音刺激下能蹦跶几下的那种。前几年都快绝迹了,后来有个家伙使了个歪门邪道把它救活了,现在跳得更欢腾了......”
他皱眉看我。
我继续说:“它自个儿能去瘀生新、舒筋活络,但其实也没那么荣光,病害特别多,炭疽病、叶斑病、疫病等。外人都把它好生供养着,对它的内里却没那么熟络,其实它也是很有一些毛病的。”
我摸了摸音音,刚想再说他已经简洁地开口:“你这是安慰我?”
“听出来啦?呵呵,”我长舒了一口气,叹道:“你也不用感动,虽然我知道,未老先衰很打击人,但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毛病,植物也不例外,所以你还是放宽心......哎,你又在皱眉,难怪啊。”
“不过你也别担心,还是有很多事物有抗氧自由基的作用的,比如说茶、大蒜、芝麻、银耳,水果的话有胡桃、山楂......顺便问下哦,你叫啥名字啊?”
我完全本着他回答我“瑾尘纷”的心思,等着他金口打开。
“景晨风。”
我愣了下,把音音放到地上,蹲下来拿块石头在地上划了几笔——“瑾尘纷”,我仰起头,“是这样的?”
“不是。”他弯下腰拿过石头把自己名字写一遍,然后立起身把它丢出去。
他的字是介于行、草之间的书体,笔力遒劲,舒展流动,非常漂亮。
“景晨风。”我咬着字轻念,这个名字带点诗意,酥酥软软的,念出来,唇齿间都是温柔的共鸣。
——傻丫,我不叫阿姨,叫我瑾尘纷姐姐就好。
——瑟莲娜夫人说,你将来要变成姨......啊咧,姨什么来着?
——姨太太?
——嗯。瑟莲娜夫人说,姨太太是坏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了指自己,说:“那我呢?我是谁?”
他莫名其妙地看我,好像碰上一株比音音还情绪化的植物。
——傻丫,我该怎么唤你呢?
——瑟莲娜夫人说,傻丫就是丫头,再蹦也飞不上枝丫上头......我可能就叫傻丫吧。
——辞欢宾,这名儿你喜欢吗?
风过重门,庭院幽深;尘世纷扰,但求辞宾。
——嗯。谢谢姨......姨?
——姨太太。
“我是谁?”我执着地追问他,甚至自己都开始疑惑。
曾经有个人把世界上最动听的三个字送给我,手把手一路教我长大,然后在我第一次悟到人间真情的时候撒手人寰。那个人,她给了我全部的智慧和关爱,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就在我面前,我惦念了她那么久,他却不记得我了。她不再强颜欢笑、委曲求全,有自己的坏脾气、真性情。
那么,我能给她什么?
时光沙漏不折不扣地旋转,往事纷纭,终究抵不过指尖一粒微尘。辗转飘摇,浮生若梦,可他还在,就在我面前,天涯不过咫尺,一并累世缘分。
这一世,我成了他的老师。
音音乖乖地窝在我怀里,我笔直地挺着腰,他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我对面。冬天的太阳不热忱,六分温暖三分阴冷一分湿意。我不禁感叹自己还有闲情雅致看清楚他靠近耳朵的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淡淡的印迹,像阳光的吻痕。
后边脚步声渐近,我转过身,唔,是小李。
“池~老~师!”
我换上熨帖的笑容,说:“小李啊,咱们约好的是10点对吗?不过我瞧着手表好像是11点半,不知道是我约早了还是我的表坏了?”
小李脸涨得红红的,眼神飘忽,“对~不~起,我~迟~到~了。”
“哎,你别紧张,一紧张你又开始抖了。”我突然想起背后还有个活物在,向他介绍,“这是我助教,李......嗯,你就叫他小李吧。”
他已经和小李点头:“景晨风。”
“景兄?!久闻大名啊!鄙人李彦彦,很早就想和你认识了。话说啊,中美机器人比赛景兄真不参加啊?”
燕燕?景兄?啧啧,这谄媚的。
“嗯,今年在S&T实习,时间比较紧......”
S&T?啧啧,燕燕一开口什么好料都爆出来了。
“可惜啊可惜!”燕燕抚胸无限唏嘘。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音音,就你理我,他们都是坏人。”
音音喜极而泣地飞扬起来,舌头在手心里滑腻腻地游荡。
“啊?!这是什么怪物?怎么会动?还甩头伸脖子!好可怕!离我远点!”燕燕沸了,眼睛瞪得圆圆的都快滚出来了。
这也难怪他会害怕,之前我给音音在头上画了个脸谱,红带子正好落在大嘴巴的出口处,弹出来的时候确实有些瘆人。
我悲哀地望着燕燕,旁边景晨风低着头,两肩微微抖着,我诧异地张大嘴,他,他居然......居然笑了!
我凑过去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大脑CPU过热视网膜神经绕弯看错了,他已经抬起头,正直而严肃地望过来。
果然是错觉......吧?
“池浣冰,我还有事先走了。”景晨风说完,冲燕燕点点头,然后就挥挥袖离开。
燕燕正热烈地摆手,闻言突然回头将我猛地一盯,早已泛红的脸颊几乎都要黑成四氧化三铁了。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早年我积极些,一股脑儿献身科学,成果也不错,研究院的几位资深长老每逢遇上我,总要这么一瞧。具体是这样的:眼一眯,嘴一抿,然后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浓浓的二氧化碳。
我还沉浸在景晨风那声池浣冰里边,心底波涛起伏,望着他渐渐远去,我站直身觑燕燕。
大度成熟如我,跟这毛没长齐的小孩哪能一般见识。我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说话只会抖呢,没想到跟别人倒是挺合拍的喔......”
燕燕蓦地跳出音音的袭击范围,低下头,讷讷地没开口。
我耸耸肩,说:“嘿,别紧张!我不生气,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他抬起头感激地望我。
“你待会儿去行政办公室签个字吧,喏,就今天这个迟到纪录啦。虽然说你这个月的奖金可能会有点棘手,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吗?”
我没空看他的脸色如何争奇斗艳地百花绽放,今天的冬风暖呼呼的,心都被吹烫了。
“音音,走吧。”
冬天快走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