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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过段日子, ...

  •   那一日过后,佟朝云说什么也不肯再给皇帝上药了。

      第二日到换药的时辰,皇帝等了半天没见人来。打发得胜去问,回来传话说:佟朝云说了,那日是他没伺候好,冲撞了主子,往后这活儿,不敢再沾手。

      皇帝捏着折子,半晌没言语。

      装瘫那一出,到底还是把人吓着了。她原想着逗一逗,逗出那么一嗓子“皇上”,逼出那么一双眼泪,是她没拿捏好分寸。

      这两日,药都是苏庆舟和太医上的,佟朝云照旧当他的差,端茶递水,一丝不错,就是换药的时辰,那屋里绝不多待。

      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太医来请脉,说结得住口子了,将养几日,就可以启程。

      皇帝坐在檐下晒了会儿太阳,心里琢磨着再过几日就回宫。趁着还没走,明儿看看震后的村子,顺便带佟朝云下山逛逛,也算赔个不是。

      为着带不带侍卫,皇帝跟苏庆舟掰扯了一回。

      她打算一个不带,就两个人在山脚下转半日,晌午前回来,摆什么阵仗。

      苏庆舟横竖只有一句:“山道上那一回,奴才到现在夜里还惊。主子当是逛逛,奴才当是拿命。”

      她看了她这位大总管半晌,苏庆舟眼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三个。”她妥协了,“远远跟着,不许近前。”

      次日下山的时候,皇帝上了车,发现佟朝云已经坐在里头了。

      他今日这身衣裳是苏庆舟一早送过去的,民间的样式,月白的衫子,外头罩一件藕荷半臂,腰间一条绣带的裙。他坐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还是当差的坐法,就是浑身的衣裳都不像他的。

      皇帝在他对面坐下,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

      “苏庆舟的眼光,”她说,“倒比你自己的强。”

      佟朝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又抬头:“奴才……”

      “嗯?”

      他把后头两个字咽了,车里静了一瞬,他重新开口:“我穿不大惯。”

      那一个“我”字说得艰涩,像踩着别人家的门槛。她听见了,没笑话他,往车壁上一靠:“庙里那会儿怎么应的,还记得么。今日一天,都那个叫法,练练。”

      车出山庄,一路往山下去。春山一座连着一座,山桃花开得漫山都是。

      到山下,先过的是那个村子。

      地震塌的那七八间老土屋,如今起了两间新的,木料还白着,没上漆。第三间正在起,两个把式在屋顶上钉椽子,锤声一下一下,跟集上的吆喝混在一处。

      皇帝下了车,慢慢走。

      集不大,就一条街。菜担子挨着肉案,针头线脑的摊子挨着糖人挑子。她一路走,一路看,走到起屋的那家,脚步慢了下来。

      “这位师傅,”她仰头朝屋顶上喊,“这屋子,官家给修的?”

      把式钉完一根椽子才低头:“可不。按口给的粮,工钱月月清。娘子是外村的?”

      “路过。”她看着那两间起了的新屋,“上头催得紧么?”

      “紧!”把式拿锤子指了指天,“说是赶在雨季前,都得叫人住进去。”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接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白木料的新屋。

      集上人多,走着走着就不好并排了。佟朝云落后她半步,看什么都多看两眼。糖人挑子上插着孙悟空,铁匠铺门口挂着新打的锄头,一个大爷挎着篮子骂孙子,骂一句,孙子跑一步。

      他在宫里五年了,这些东西,五年没见了。

      皇帝在前头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正望着那个跑远了的顽童,眼睛都定住了。

      “看什么呢?”她问。

      他回神,低了低头:“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嗯”了一声没追问。两个人出街口,一个小孩挎着篮子蹲在路边,篮子里一把一把的山花,粉的白的,叶子上还带着潮气。

      皇帝蹲下去看花,“这什么花?”

      “山桃!”小孩说,“后山折的,娘子买一把罢,两文钱,可香了。”

      她拨拉了两把,拣出一支开得最满、粉得最匀的,捏在手里站起来,回头:“佟朝云,过来。”

      佟朝云听话的走到皇帝身边,皇帝伸手拉着他的胳膊,人自然的弯下腰来,她就把那支山桃往他发髻上簪。

      他往后闪了半寸,脖子一梗,又站定了。花从他鬓边斜斜地探出来,粉白的一小团。

      他抬手想去碰,手到半道,又收住了。

      “郎君戴花真好看,”卖花的小孩仰着头说,“咱们这办喜事的日子都这么戴呢。”

      佟朝云耳朵红了红,伸手往袖袋里摸,袖袋是空的。他那身当差的衣裳里缝着个小小的钱袋,今早换衣裳,连衣裳一起留在山庄了。

      皇帝已经把钱给了。两文买那支簪了的,又添了一把整的:“这把也要了。”

      两人拿着花往前走,还没出村,前头忽然响起了唢呐。

      呜哩呜哩,吹得并不怎样,有一声还吹劈了。街上的闲人却都往一个方向涌,有的边跑边喊:“陆家娶亲喽,陆家娶亲喽,看新郎君去!”

      佟朝云看着远处的人群停下了脚步。

      皇帝看他一眼,拉着他胳膊顺着人流跟着过去了。

      陆家就是前头那个土墙院子,门口挂了红。仪式简单得很:一顶半新的花轿,四个轿夫,一个吹唢呐的,一个敲锣的。新娘子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红袍,胸前一朵大红绸花,人还没到,脸上的笑先到了。街坊四邻围了两三层,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民间娶亲……就这样的?”皇帝低声问。

      她见过的婚嫁,要么是宫里的大礼,要么是礼部报上来的仪程。眼前这个跟那些比,简陋得近乎寒酸。

      “民间的婚事,多半是这样。”佟朝云也在看,“一顶轿子,一个唢呐,一条红绸。凑得起的,多添几桌席;凑不起的,就这样把人娶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条街。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见过。”他说,“村里谁家娶亲,全村人都跑到街上看。主家会发喜饼,看热闹的,人人有份。”

      话音没落,那边果然有个挎着大竹篮的妇人从陆家院子里出来,抓着满把的红纸包朝人群里撒:“沾沾喜气喽!沾沾喜气喽!”

      孩子们一哄而上。有一个红纸包没被抢着,骨碌碌滚到佟朝云脚边。

      他弯腰,捡了起来。红纸包不大,包得也粗糙,四四方方,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捏着那个纸包站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拆开纸包里头是一块饼,巴掌大,面上印着个歪歪的“喜”字。

      他就站在人堆边上,把喜饼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皇帝本来在看花轿,回头看见他咬饼的样子,看了两息。

      “好吃?”她问。

      他嘴里正满着,一时说不上话来,眼睛弯着,先点了点头,紧着咽下去:“好吃。”答得又快又实。

      “什么味儿?”

      “就是……”他想了想,“面放得足,油也舍得,糖搁得糙,一口下去全是甜的。”

      他说着,把手里那块饼朝她递过来:“七姐,要尝尝吗?”

      他是随口递的,递完了才想起这一声七姐是当着满街人叫的。来不及收回来了,饼已经递出去了。

      皇帝接过来,咬了一口。

      面是粗的,糖也粗,油香倒是真油香。跟宫里的点心比,中间差着一整座御膳房。她慢慢嚼着,抬眼,佟朝云正看着她,还维持着递饼的姿势,眼睛亮亮的,等她的话。

      那架势,比他自己吃还上心。

      “好吃。”她说。

      说完,她伸手抓过他的手腕,把那块饼拉回来,又咬了一口。

      这回咬得还大了些。

      佟朝云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僵了僵。

      她松开手,转回去看街心,正好赶上花轿落地,看热闹的轰然叫好,她跟着看过去,就没再回头。

      佟朝云低头,看手里那块饼。上头一个月牙形的缺口是他自己咬的,旁边又叠了个新的,深一点。

      他看了两息,没说什么,把饼举起来,挨着那两个缺口,继续吃。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又慢又珍惜,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皇帝眼睛望着街心,眼角里却一直有他。

      看他吃完了,见他拿指头把掌心里的饼渣也拢起来送进嘴里,看得她袖口那把山桃花在风里轻轻地颤。她心里满满当当的,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这饼她尝过了,粗,甜得糙。可她看着他吃,就也觉得这饼好吃。

      是真好吃!

      花轿在陆家门口落稳了。

      新娘子翻身下马,大红袍子,人还没进门,先朝两边团团作了个揖:“今日沾大家伙儿的光,都吃口茶再走!”街坊轰然应好。

      新娘子走到轿前,亲手去掀轿帘,扶里头的人下来。

      轿子里头的人的盖头是块红布,四四方方罩下来,罩得严实。人被扶出来,一身红裙,裙角底下露出一双绣鞋。人站定的时候,一阵风来,把那块盖头掀起了一角。

      皇帝站在人堆外,正好看见。

      黝黑,瘦,眉眼平平,那张脸紧张得嘴都抿成了一条线。

      就一眼,盖头落回去了。

      她收回目光,往旁边看佟朝云。他也在看那顶轿子,看得目不转睛。

      皇帝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走过去塞给门口张罗的一位老者:“给您家道喜。讨个方便,叫我夫郎进去看看新郎君,也沾沾喜气。”

      老者笑得满脸褶子,连声说好,亲自把佟朝云往院里引:“哥儿来,站前头站前头,马上拜堂,一眼就看着了!”

      佟朝云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她朝他扬了扬下巴:“去。”

      他就进去了。

      皇帝站在外头。里头司仪拖着长腔喊一拜天地,人堆里笑闹推搡,孩子们尖着嗓子起哄。她听着,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佟朝云从人堆里挤出来了。

      “看着了?”

      “看着了。”他出来了,眼睛亮亮的。

      “新郎君,”她满眼笑意的看着他,“好看么?”

      佟朝云想起盖头掀开那一下。满院子的人都屏着气,红盖头下那个人,身上穿的红裙是簇新的,鬓边的绢花颤颤的,旁边的新娘子伸手牵住他的手,他就红着一张脸,由人牵着,一步一步往堂屋里走。满院子的人都在笑,都在喝彩,都在为他一个人高兴。

      “好看。”佟朝云说,想了想,又说,“非常漂亮。”

      皇帝“嗯”了一声。

      她没说破。方才风掀盖头那一眼她看见了,那张脸实在算不上漂亮。可她看着佟朝云说“非常漂亮”时候的那双眼睛,她忽然就懂了,他看见的不是那张脸。

      她能给他绫罗绸缎,金玉珠翠。她要摆排场,能从宫门口一路摆到山脚下。可红盖头底下被人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进自家门这种事,她给不了。

      她把那把山花往上提了提,笑着拉佟朝云的手:“走,吃饭去。饿了。”

      饭馆就在集上,一间门脸,三张桌子,桌面油亮,靠墙那条板凳还瘸着腿。

      皇帝进门前扫了一眼,进去了,拣中间那张桌子坐下,坐得挺稳。

      跑堂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娘子,吃点什么?”

      “你点。”皇帝对佟朝云说。

      佟朝云接过那块写着吃食的小木牌,看了看,又看了看灶上。灶上一口大锅咕嘟着,白气腾腾。

      “一碗肉片汤,两张葱油饼。”他说,顿了顿又补一句,“再来一碟酱菜。”

      跑堂的应声去了。

      皇帝拿开水烫筷子,佟朝云下意识伸手,想把她手里的筷子接过去,手伸到一半,改了道,转而提起桌上的茶壶,先给她斟了一杯。

      “哟。”皇帝看着他,笑,“今日不当差,手也闲不住。”

      佟朝云斟茶的手顿了顿。

      “习惯了。”他说,“七姐自便。”

      邻桌一个吃饭的大娘看不过眼,笑呵呵地插话:“这位娘子真是享福的人,瞧这小郎君,多妥帖的一个人啊。”

      佟朝云握着茶壶没动,装作没听见。

      皇帝端起茶,稳稳喝了一口:“可不是,满心满眼都是我,能娶到他真是我上辈子修到的好福气。”

      佟朝云假装没有听见皇帝的话,他低下头去摆他自己那双筷子,一根一根,摆得很齐。

      饭上来了,粗瓷碗,豁着一个小口。肉片汤里没几片肉,葱花倒撒得豪迈。葱油饼烙得两面焦黄。

      皇帝咬了一口饼,嚼了嚼。

      “怎么样?”佟朝云问。

      “不如御……”她顿住,改了口,“不如家里做得好。”

      “嗯,就这个味儿。”佟朝云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这就是外头的味儿。”

      她看着他吃,自己也咬了一大口。

      回程之前,绕到集东头一家饼铺去。是佟朝云提的:“买些喜饼带回去罢,白蔓他们几个,也叫他们沾沾喜气。”

      皇帝自然说好。

      饼铺里喜饼摆了一柜台,一格一格,从三文一个到二十文一个,饼面上的花样也一路精细上去。掌柜的一见两人进来,眼睛就亮了,尤其看见佟朝云鬓边那支山桃,和他袖子里那个红纸包。

      “哟,小夫妻俩置办喜事来啦?”掌柜满面堆笑,“娘子小郎君,快里边看!”

      佟朝云刚要张口解释。

      “嗯,”皇帝在旁边应了,平平常常的声气,“过段日子办。先看看饼。”

      掌柜的更热络了,隔着柜台一路指过去:“办喜事讲究可多了,香烛、喜帖、红绸,小店全有!您先看这喜饼,这一格是……”

      佟朝云站在柜台前,一格一格看过去,看到最边上那一格:跟方才陆家撒的喜饼一个模子,红纸包着,一个“喜”字,印得歪歪的。

      “掌柜的,”他指着那一格,“这格怎么卖?”

      “三文一个,十个起卖。”掌柜的说,“哥儿,这格是家常的,办喜事的人家,多半拿它待帮忙的亲友。正经上席面的,您得看中间那格……”

      皇帝伸手,点了点中间那格描金印花的:“拿这格。”

      佟朝云摇头:“拿刚才那格。”

      “这格的好。”

      “不一样的。”他头一次没有顺着皇帝,他就想要那一格的,“这格就好。”

      皇帝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她,没什么别的神色,就是平平常常的、拿定了主意的样子。

      她想起他方才在人堆边上吃那块三文钱的饼,一小口一小口,吃得那样的珍惜。

      “行。”她说,“就那格,来三十个。”

      掌柜的用油纸把饼包起来的时候,佟朝云站在一边看着。

      那格饼跟陆家的一模一样。他和白蔓他们几个,都是宫里当差的人。他们这样的人,若真有朝一日能出宫嫁人,真能坐上一桌自己的喜宴,那桌上摆的喜饼,就该是这个价钱。三文一个,红纸一包,喜字印得歪歪的。

      他一样一样地想,脸上还是淡淡的神色。

      可惜了。他们不会有那桌席。

      “愣什么呢?”皇帝在旁边问。

      “想他们几个见了,”佟朝云嘴角扯出一抹笑,“该高兴了。”

      掌柜的包饼的工夫,还在絮絮地推销:“娘子既说过了段日子办,那喜帖如今就该定下了!小店这喜帖,洒金红纸,一套两张,您瞧……”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对红帖来。红纸洒金,折得齐齐整整,翻开,里头是空的,留着填名字的格子。

      皇帝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多少钱?”

      佟朝云在旁边开口:“这就不……”

      “要了。”皇帝说,银子已经拍在柜台上了。

      佟朝云看着她。

      她低头看那两张帖子,看得很仔细,指腹在洒金的红纸上摸了一下,把两张合起来,收进袖子里。

      “回去再填。”她说。

      佟朝云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是一场戏。今日出门,今日的集市,今日的“过段日子”,都是皇帝兴头上唱的一出戏,不作数的。

      饼是真的,帖是空的,戏散了,就都没有了。

      她高兴,想这么做。

      那就陪着罢。也就这一天。

      回程的车上,日头偏西。

      佟朝云怀里抱着那两包喜饼,一路都护着,车颠一下,他胳膊就拢一下。鬓边那支山桃颠得一颤一颤的,他也没去动它。

      皇帝靠在车壁上,看他抱饼的样子,又看他鬓边那支花。

      “今日,”她忽然开口问,“高兴么?”

      佟朝云想了想:“饼好吃。”

      “我问你。”

      “嗯。”他把喜饼抱得紧了紧,想起那个新郎君和他的婚宴,他转头眼里含笑地看着皇帝,“高兴。”

      她看得出来他是真高兴,只是不知道他因哪个高兴,不过她也不想问的那么清楚,有些事情说得太清了反而不好。她把袖子里那两张喜帖摸出来,翻开,又合上,再收回去。

      车外头的春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山桃花开得漫山都是。

      她想,回去就把喜帖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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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