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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你是担心朕 ...

  •   皇帝那口气,到底也没消透。可佟朝云是个奴才,皇上再难伺候,他也总得伺候。头一夜他被撵出来,满肚子牢骚,恨不能撂挑子不干;可翻来覆去地睁眼到天亮,天刚蒙蒙亮,他还是照旧爬了起来,端了热水,堆着笑脸,往皇帝跟前去了。

      “皇上,奴才伺候您净手罢。”他脸上笑着,嗓音软软和和的,像昨夜那点子委屈和丧气从来没在他心里待过似的,“昨儿是奴才不懂事,说了些惹皇上不高兴的话,奴才再不敢了。皇上大人有大量,别跟奴才一般见识。”

      皇帝坐在案前,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心口那口堵着的气,没消。可她望着佟朝云这副没心没肺、天一亮就又乐呵呵凑上来的模样,竟一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这人昨儿夜里,还红着眼眶、抖着肩膀,哭唧唧地同她说“奴才怕死”,哭得她心里那口气又酸又堵,险些没绷住。可这才隔了一夜,他便像是把那些话全忘光了似的,又屁颠屁颠地到跟前来,笑着、哄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心里那口气,不知怎的,就化成了几分哭笑不得。她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想,这人当真是属耗子的,胆子小得可怜,可偏又皮实得很,昨儿吓得要死,今儿一照面又活泛起来了。她真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该说他傻。

      “奴才伺候皇上用膳罢。”佟朝云见她不说话,也不气馁,又往前凑了凑,“皇上昨儿没进多少东西,今儿可不能再饿着了。”

      皇帝被他这一句句软话缠得没法,到底还是没绷住,淡淡地哼了一声,却没再撵他出去。佟朝云心里一喜,忙伺候起来,手上脚上都利索了许多。

      皇帝看着他忙前忙后、把自个儿当成个不知愁的傻小子的模样,心里那点子好笑,竟比那口气还多些。她原想着,这人若真是一味怕死、一味躲她,她便也冷了这份心。

      可他偏不,昨儿哭过怕过,今儿却又这般殷殷勤勤地到跟前来,半分记性也不长。她望着他,心里那点子乱糟糟的东西,又悄悄冒了头,压也压不下去。

      这日午后,天越发阴沉,像是攒着一场雪。皇帝批了半日折子,起身到外头透气,佟朝云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手里捧着盏热茶,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劝着:“皇上,天这么冷,您少在外头站些时候,当心吹了风。”

      皇帝没应他,只缓步走在廊下。佟朝云也不在意,一手捧着手炉,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见今日还算顺当,皇上总算没给他冷脸,心里便松快了几分。

      正想着待会儿回去该怎么伺候,他脚下没留神,一脚踩上了廊角那一片结了冰的霜地,整个人脚下打滑,直直往前栽去,手里的手炉“咣当”一声就摔了出去。

      他吓得不轻,本能地嚷了一声:“皇上!”心里却只道完了,这一下准要摔个结实。

      哪知就在他眼看着要栽倒的一瞬,走在前头的皇帝竟猛地回过身来,一把将他捞住。可她来得太急,脚下也没站稳,被他那股冲劲一带,竟连自己也失了重心。电光石火间,她反手将他往怀里一揽,硬生生把自己垫在了底下。

      身后苏姑姑并一干伺候的奴才,原本隔着几步缀在后头,眼睁睁看着佟朝云脚下打滑、直直栽出去,又眼睁睁看着皇上猛地回身去捞他,连自己也失了重心,反手把他揽进怀里,硬生生垫在了底下。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快得众人连惊呼都堵在了嗓子眼里。等回过神来,地上已经滚作一团,皇上垫在底下,佟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苏姑姑吓得脸都白了,抢在前头扑过去,一迭声地嚷:“皇上!皇上!”后头几个奴才也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涌上前,伸手就要把人往起搀。

      “都别动!”躺在地上的皇帝忽然低低喝了一声。她疼得蹙着眉,气音发紧,可这一声出来,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硬生生把围拢过来的人全钉在了原地。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再不敢贸然伸手,只围着干着急,齐刷刷跪了一片。

      佟朝云还压在她身上,方才吓得魂飞魄散,又被她这一喝钉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顾不上自己磕疼的地方,挣扎着就要起身,嘴里抖着声儿道:“皇上!皇上您没事罢?是奴才该死,都是奴才……”

      “别动。”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听着倒不恼,只带着几分疼出来的气音。她躺在地上,蹙着眉,像是摔着了哪儿,却没让他动。

      佟朝云一听她那声气音,心里顿时慌了。他怕极了,怕皇上这一下摔出什么好歹来,那他这条命可真就交代了。

      他趴在她身上,动也不敢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您摔着哪儿了?是奴才不好,是奴才没留神,害得皇上为救奴才摔了,还……还压在您身上。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他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越想越怕,越想越悔,恨不得方才那一摔是摔在自己身上。他一个奴才,摔死也就摔死了,偏生害得皇上也跟着摔了,这要是传出个好歹来……

      皇帝躺在地上,望着他那张吓得惨白、眼眶泛红的脸,竟还有心思想别的。她被他这副吓得要哭的模样惹得又好气又好笑,忍着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哭什么?朕问你,你这般急,到底是担心朕摔出好歹来,还是担心朕这一摔,你自个儿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佟朝云被她问得一噎,眼泪汪汪地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他自然是怕死的。可方才那一瞬,皇帝猛地回身来捞他的时候,他脑子里却着实没想到自己的命。

      他只想着,皇上可不能跟着他摔着。这念头在他心里一晃而过,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皇帝这句话问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怕死,可话到嘴边,望着皇帝那双盯着他的眼睛,那句“怕死”竟怎么也说不出囫囵了。

      他红着眼眶,半晌,才憋出一句:“奴才……奴才是怕皇上摔着。”

      皇帝听了,微微一怔。她望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心里那点子积了几日的闷气,竟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道口子。

      她没再说话,只慢慢地撑着要坐起来。佟朝云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从她身上滚下来,又伸手去扶她。

      苏姑姑到这时才总算得了空上前,半跪着搀住皇帝的胳膊,压低着声儿,嗓子都还抖着:“皇上慢些,慢些。”其余几个奴才也赶紧围拢过来,扶腰的扶腰、托臂的托臂,却一个个都绷着脸,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往地上那对相互交叠着的身影上头多看一眼。

      皇帝就着他们的搀扶,自己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动了动腰和腿,蹙着的眉才松开了些,低声道:“无碍,没摔着骨头。”她话音落下,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跟着松了半截。

      佟朝云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一半,可他到底不放心,忙道:“皇上还是快请太医来瞧瞧罢,摔了这一下,可轻忽不得。”

      皇帝由着他扶着回了殿,又让底下人去传太医。不多时,太医便带着个男医匆匆赶来了,一个给皇帝瞧,一个去给佟朝云看。

      佟朝云被那男医按着检查了半天,确认只是磕破了膝盖、扭了下手腕,没伤着筋骨,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下来。

      他坐在外间上药,正呲牙咧嘴地忍疼,听见里头一阵响动,是太医退了出去。随后里头又静了一静,苏姑姑便被单独唤了进去,压着声同皇上说了好一会儿话才退出来。

      佟朝云隔着一道帘子,听不清她们说的什么,心里却突突直跳,方才他吓得昏了头,当着那许多人的面,一句“害得皇上为救奴才摔了”已是脱口而出。

      这会儿缓过神来,越想越后怕,只恨自己那张嘴不把门,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怎么收场。

      没过多久,苏姑姑便从里头出来了。佟朝云忙站起身,正要开口,苏姑姑却只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径直往廊下去了。

      佟朝云心里一沉,刚要追,却见那几个方才在近前伺候、亲眼瞧见了那一幕的奴才,都已经被唤到廊下垂着手站成一排,个个屏着气,大气也不敢出。

      苏姑姑挨个扫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儿这一跤,你们都亲眼瞧见了。可出了这道门,谁心里都得给我揣明白:外头若有人问起,只说是皇上自己走道没留神,滑了一跤,佟哥儿上前去扶,两人先后摔倒,受了点皮肉伤,并无大碍。谁若敢把瞧见的东西往外头吐半个字,莫怪我没提醒你们。在这宫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想清楚了再张那个嘴。”

      那几个奴才都低着头,齐声应“是”,再不敢多问一句。苏姑姑这才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佟朝云已抢到廊下,涨红着脸,低声道:“苏姑姑,是我不好,我……”他一张口,那半句“皇上是为我摔的”又险些溜出来,忙生生咽住。

      苏姑姑回过头,看他这副又急又怕的样子,倒像是早料到了一般。她四下看了一眼,见无旁人,才压低着声儿道:“佟哥儿,这话是皇上亲口吩咐咱家出来说的,也是怕你多心,才没叫你知道。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上你的药去。今儿这事,到这儿就了了,你也忘了罢。”

      佟朝云一怔,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他抬眼往里头皇帝那方向望了望,心里那点子乱糟糟的滋味,翻来覆去,也说不上是怕多些,还是别的什么多些。

      消息传到西边,已是后半晌的事了。

      赵阳原守着那片荒墙根,忽然听见前头乱糟糟的,说是养心殿那边请了太医。她本没在意,可紧跟着又听说,请的太医还带着个男医,说是皇上和一个宫侍,在殿外滑了一跤,都摔着了。赵阳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她听到“皇上和一个宫侍摔了”,第一个念头便是会不会是他。她越想越坐不住,在墙根下来回踱了半晌,到底还是寻了个从前相熟的杂役,托那人往围房里给白蔓捎了句话,只说有急事相商,请白蔓得了空往西边那处荒墙根来一趟。

      她不便自己闯进前头去,她如今是在西边当差的,这样大喇喇地往前头跑,非但给佟朝云添麻烦,连白蔓也要跟着受牵连。

      等了小半个时辰,日头都偏了,才见白蔓一个人沿墙根摸了来,四下警惕地望了望,见没旁人,才快步到她跟前,压低着声儿道:“赵统领寻我?你这样巴巴地托人捎话,可是出了什么事?你如今在西边当差,来往都该避讳些,莫要叫人拿住把柄。”

      赵阳顾不得这些,压着声儿道:“白蔓,我问你,今日养心殿外头,是不是摔了人?我听说请了太医,还带了男医,说是皇上和一个宫侍……是不是他?是不是佟朝云?”

      白蔓一听是这个,神色先是一紧,随即又松弛下来。他别开眼,装模作样地拍着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道:“没有的事,你想岔了。不过是皇上自己走道地滑,脚下滑了一下,佟哥儿上前去扶,俩人都没站稳,一起摔了磕了一下罢了。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佟哥儿也没伤着。”

      赵阳却不肯信,直直盯着他:“当真?只是皇上自己滑了,他去扶?”

      白蔓被她问得有些发虚,目光躲闪,半晌没接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才叹了口气,像是实在拗不过她,压得极低地道:“赵统领,你也别问了。我只能告诉你,佟哥儿真没伤着,好好的,你放心便是。”

      赵阳心里却反倒更不安生起来。她盯着白蔓,追问道:“你这话里有话。到底是怎么摔的,你为何不敢说实话?”

      白蔓被她逼得没法,又实在心疼她这份悬心,只得四下望了望,确认没旁人,才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道:“我只跟你说一句,你听了便罢,千万莫往外头张扬。今儿那一摔,是皇上护着佟哥儿,才摔的。皇上自己垫在底下,佟哥压在她身上,一点没磕着。至于到底怎么个摔法,你也别细问了,横竖佟哥儿如今好好的,皇上待他……也不会叫他伤着就是了。”

      赵阳心头猛地一震,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望着白蔓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又想起佟朝云那副总把自己往低处缩的模样,心里那点子吊了几日的担心,忽然就松了,可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酸涩难当。

      她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知道了。”

      白蔓看着她,也没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回去罢,别叫人多心。”

      白蔓也不再多留,转身沿墙根原路回去了。赵阳独自立在荒墙根下,抬眼望着那阴沉沉的天,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白蔓那句“皇上自己垫在底下,佟哥儿压在她身上”。

      她是个行伍出身的人,最知道一个人有没有真心。佟朝云在皇帝身边这些日子,她从没见过皇帝待谁像待他这般过。能在那等摔下去的时候,想也不想地把自己垫在底下护着一个人,这哪里是主子对奴才的恩典,这分明是……

      赵阳没敢再往下想。她只觉着,自己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能放下来些了。他身边有了肯这样护他的人,她也就不必再时时惦记着、时时怕他吃亏受委屈了。

      她转过身,望着那一片灰扑扑的宫墙,半晌,才低低地、像是跟自己说了句:“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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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