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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奴才没出息 ...

  •   皇帝自那夜起,待佟朝云便大不一样了。

      她不说他、不骂他,也不曾撂一句重话,可那点子疏远,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悄没声地立在了两人中间。佟朝云伺候了这些年,头一回觉着,站在皇帝身边,竟这样难挨。

      午间他递茶,皇帝接了,却不看他,只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便摆摆手让他退下;他想多问一句茶温可合适,皇帝已先一步垂下眼,把那点子话头掐断了。傍晚他替皇帝研墨,研得慢了半步,皇帝也不催,只是自己接过墨锭,也不等他伺候了。

      围房里得胜先咂摸出味来:“佟哥儿,你这是把皇上得罪狠了。你可瞧见没有,皇上这两日,连话都不跟你多说了。你可得想个法子把皇上哄回来,不然咱们这一屋子人,都要跟着遭殃。”

      春溪也压着声儿劝:“是啊佟哥儿,皇上这两日脸拉得老长,就是冲你来的。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就把皇上给惹恼了呢。这事儿是你惹下的,你得负责,总不好叫咱们都陪着没好日子过。”

      佟朝云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推着,心里那点子委屈也跟着往上冒。他何尝想这样?他一个奴才,平日里好话说尽、殷勤做足,皇帝怎么恼他,他都得受着。

      这回他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就被晾在了外头,想着想着,那点子气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道:“我不去。横竖我做什么都是错,皇上爱恼便恼去。”

      得胜一听急了:“别啊佟哥儿,你可不是那等犟脾气的人。你想想,皇上要是真气你一辈子,你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再说了,你是御前的人,连你都躲着,皇上身边还能剩几个人伺候?”春溪也在一旁软声劝着。

      佟朝云被他们磨得没法,躲也躲不掉,那点子硬气先泄了大半,末了只得丧气地应下:“行了行了,我去,我去还不成么。”

      可他嘴上应了,心里却实在没什么主意。他一个奴才,能拿什么哄皇上开心?想了半宿,也只琢磨出些最笨的法子来。

      第二日,他觑着皇帝用罢午膳、眉头还蹙着的当口,凑上去,拣了个当天的笑话讲给皇帝听:“皇上,今儿御膳房那头闹了个大笑话。新来的那个小宫女,端菜没端稳,脚下一绊,一整盘鱼脍扣了个精光,连碗都摔了。她吓得脸都白了,扑通就跪下了,那模样,奴才现在想起来还想笑。您是没见着……”

      他讲得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指望把皇帝逗乐了。可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讪讪地住了口。因为皇帝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不恼不怒,却比恼还叫他心里发慌。

      佟朝云那句“您是没见着”便噎在嗓子里,再也吐不出来了。他垂下眼,喉头动了动,半晌才哑声道:“是奴才多嘴了,扰了皇上清净。”

      皇帝没应,只把那半盏凉了的茶搁下。佟朝云赶紧上前收拾,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只隐隐觉着,自己这几日,怕是越哄,越把皇帝哄远了。

      他退出去时,得胜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忙问:“佟哥儿,怎么样?皇上可笑了?”

      佟朝云勉强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得胜一拍大腿:“啧,这可怎么办才好。”

      佟朝云没说话,心里却盘算着,明日怕还得换个法子。

      第三日,佟朝云还没想出什么新招,倒是皇帝先不见了人影。

      他四处一打听,才知道皇帝一早便去了养心殿后头的演武场,说是要练练弓。佟朝云心里还纳闷,这大冷天的,皇上怎么想起练弓来了。等他赶到演武场一看,才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穿着单薄的劲装,立在寒风里,正一箭一箭地往靶上射。靶心早扎得密密麻麻,可她还不停手。

      天那么冷,她连护手都没戴,攥弓的那只手,已经冻得发红发僵,虎口处隐隐渗出血来,她却浑不在意,抽箭、搭弦、开弓、撒放,一气呵成,半点不肯歇。

      苏姑姑站在场边,急得直搓手,见佟朝云来了,忙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佟哥儿,你可算来了。皇上这都练了快一个时辰了,手都磨破了也不肯停,劝也劝不住。你好歹想想办法,劝劝皇上,别真把手伤着了。”

      佟朝云一见皇帝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子委屈先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顾不得皇帝正恼他,几步上前,扬声道:“皇上!您快别练了,手都出血了!”

      皇帝听了他这话,非但没停,反倒像是被激着了似的,手上动作更快,又抽出一支箭来,冷冷道:“朕练朕的弓,碍着你了?”

      佟朝云急了:“皇上,您这手……”

      “朕的手,朕心里有数。”皇帝打断他,又开了一弓,箭尖却偏了几分,射在靶沿上,“你不必多言。你不是很盼着朕离了你么?朕不来烦你,你倒来管朕了。”

      佟朝云听她这话里带刺,喉头一哽,那句想劝的话便噎了回去。他立在寒风里,看着皇帝那副赌气狠练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劝,皇帝不听;他不劝,皇帝又要把手练坏。他一个奴才,横竖都是错。

      他站了好一会儿,被风冻得直哆嗦,实在没辙了,才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求饶,哑声道:“皇上……奴才求您了。您再不歇歇,这手真要冻坏了。奴才是怕您冷,怕您伤了手,奴才们……奴才们也跟着冷,也跟着心疼。”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笨,像个不会讨巧的孩子,把心里的怯和急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皇帝搭在弦上的手,顿住了。

      她背对着他,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弓,垂下手来,那攥弓的指节,已经冻得发白,虎口处渗着一片血丝。她没回头,只低声道:“知道了。”

      佟朝云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他顾不得旁的,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要去给她裹手。皇帝却把手一偏,躲开了,只淡淡说了句:“先回去。”

      佟朝云应了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回走。到了屋里,他打来热水,又寻了伤药,小心翼翼伺候皇帝把手泡进温热的水里。皇帝垂着眼,由着他伺候,也不说话。

      那水汽氤氲上来,佟朝云低着头,用帕子沾了温水,替她轻轻擦洗掌心那几道裂口。她的手凉得厉害,他的指尖却是温热的,一凉一温,触在一处,竟叫两人都微微一僵。

      皇帝没抽手,佟朝云也没敢抬头。他只觉着自己心口不知怎的,擂鼓似的跳了起来,跳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慌。他不敢深想,只垂着眼,一下一下,小心地替她擦着。

      屋里静得只剩水声。

      佟朝云低声道:“皇上,往后莫要这样伤自己了。您心疼自己,奴才们才能安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您要是气奴才,骂奴才、罚奴才都行,别……别这样作践自己。”

      皇帝垂着眼,半晌没应。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却不像先前那般冷硬了,只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朕没作践自己。”

      佟朝云没敢接话。他只知道,皇帝这只手,在他掌心里,总算是慢慢回暖了些。

      夜里他伺候皇帝就寝,替她解了外袍,又退了一步。皇帝坐在榻边,见他起身要走,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佟朝云,你老实回朕。”

      佟朝云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皇上问什么?”

      皇帝却没看他,只盯着自己那只刚上了药的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把话问出口:“你前几日,那般劝朕去后宫,去宠幸兰贵人……是不是他许了你什么好处?是不是他拿什么收买了你?”

      佟朝云一愣,忙道:“皇上这话从何说起?兰贵人是主子,奴才哪敢受他的好处。”

      “那是不是有人逼你?”皇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是不是太后那边,拿什么压了你?还是……还是有人拿你的命威胁你,你才不敢不从?”

      佟朝云喉头一紧。他想说“不是”,想说没有人为难他,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那点子藏着掖着的怕死,怎么也说不圆。

      他张了张嘴,皇帝已经抬眼,直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告诉朕实话。是不是有人拿你怎么样,逼你去劝朕的?”

      佟朝云被她这目光望着,心里那点子积了几日的委屈、害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并涌了上来。他喉头滚了滚,终于没能忍住,哑着嗓子道:“皇上……没有人逼奴才,也没有人收买奴才。”

      “那你为何……”

      “是奴才怕死。”佟朝云的声音发着颤,眼眶却红了,“奴才怕太后拿这个由头治了奴才的罪,怕自己哪一日稀里糊涂就没了命。奴才劝皇上去后宫,是怕死;奴才不敢跟皇上说实话,也是怕死。奴才是没出息,可奴才是真怕……”

      他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望着他,望着他红着眼眶、抖着肩膀的样子,心里那点子积了几日的火,非但没有消,反倒被这话激得又翻涌了上来。可这回,那火里却添了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望着他那颗垂下去的脑袋,望着他这副一缩再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的模样,忽然就没来由地想:他怕这个、怕那个,怕太后、怕后宫,怕自己哪一日稀里糊涂没了命。可他从没想过,她是个皇帝。她是这天下最大的那个主儿,她想护住一个人,便没有护不住的道理。

      他竟以为,她连他一个奴才都护不住。

      这念头在皇帝心里转了一圈,烧得她喉咙发紧。她想说,想把这话一字一句砸到他脸上,问他一句,你佟朝云,为何从来不肯信朕一回?

      可她话到嘴边,看着他抖着肩膀的样子,又到底咽了回去。她若真吼出来,只怕他更要缩回壳里去,往后连站到她跟前,都不敢了。

      她只能把那口气,又沉沉地压回心底。

      半晌,她才哑声道:“你出去罢。”

      佟朝云喉头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口。他垂下眼,低低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屋门在身后合上。

      皇帝立在原地,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许久没动。她垂着手,那只刚上过药的手,还留着他指尖那点子温热的触感。可那股子暖,非但没叫她好受些,反倒让她心口那口堵着的东西,越发沉了。

      佟朝云立在廊下,被风一吹,才觉出自己后背早叫冷汗浸透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一个奴才,这几日好话说了几箩筐,粥也送了、笑话也讲了、连弓都去劝了,原想着总能把皇上哄回来些。谁知到头来,皇上非但没好,反倒更叫他一头雾水。

      他招也招了,实话也说了,把自己那点子怕死的老底都揭了个干净,可皇上听了,非但没消气,反倒像是更恼了似的,末了只把他撵了出来。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儿又惹着这位了。他又不是故意要去劝皇上去睡兰贵人的,还不是怕太后……可这话,他已经说过了啊。

      佟朝云越想越觉得冤枉。他一个伺候人的,日日看主子脸色过活,原就够难的了,偏皇上还是这么个难伺候的主儿。

      你问她,她不爱说;你不问,她又恼;你好声好气哄着,她反倒跟你更拧着劲来。他想着想着,心里那点子委屈和丧气便一并涌上来,只觉着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可他一个宫侍,又能怎样?皇上再难伺候,他也得伺候;这口气再咽不下,明儿一早,他也还得端了热茶,堆着笑脸,继续到皇上跟前去。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冷气,把那点子没处说的牢骚,又一点一点地咽回了肚子里。末了,才低低骂了自己一声,嘀咕道:“这差事,可真是越来越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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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