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以梦爲馬

33、预言

　　我上过香便独自走去另一边成师傅的坟前。那晚与成大起闹掰之后，我第二日便到应天寨可无人开寨门，我在外苦守两个时辰，听到里面仪式声大作，却终究不得入内一步。谁能想到十几日后，屠寨主竟也去世。
　　一个清廋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儿，我走上前去。
　　“你来了”，曲孤风回头看看我，语气丝毫不意外。
　　我点点头，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沉默的看着成师傅的墓碑。在这个坟堆的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生着杂草的坟堆，那是焦师傅的，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沈翘”，曲孤风蹲下身来，“其实你不必自责”。
　　“怎么可能不自责”，我说，“是我害的”。
　　“大进是甘愿去的，他的死换到你的安全更换到如今大起的成长”，曲孤风说道，从背后拿出一个酒葫芦递过来，“要喝吗？”
　　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才递给他道，“谢谢你，其实没你的话，成大起不会冷静下来”。
　　他道，“你托人带书信给我，要我劝他韬光养晦，其实是处处为着他。大起的性子还需多磨练，这次对他打击很大，这些日子...他几乎变了个人。往日我和他谈话，他总是心浮气躁的，如今却是能听我话了”。
　　我点点头，“那就好”。
　　“沈翘”，他叫道，却欲言又止。
　　“怎么？”
　　“大进走后，我有替大起算卦”。
　　“...怎么样？”，不知为何我心里隐隐担忧着。
　　“大起...他命中注定不凡，只是虽有将才却欠谋略，只怕难以善终”，他凝眉片刻。
　　我心中一紧，“你是说成大起日后能做将军？”。
　　他并未回答，只是轻叹口气道，“这几日我心神不宁，想是事情繁琐，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大哥走后我着实看开许多...我自己命亦是不久了，阿翘，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不要说这种话，我...”
　　他伸手将自己头上日日戴着的纱帽取下，我彻底怔住了——他的头发！下一秒，我已经捂住嘴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头发——已经从发根开始变白，除了发尾还有一点黑色，上面竟已经全白，他不过40啊！
　　“许是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又或许这几日老天爷想找人下棋吧，这是我自己的命数，我定是不会长寿的”，曲孤风笑了笑，“所以我想等寨子里的事情上到正轨，自己就出去随便走走吧。有点想去姑苏，听人说那儿的小吃很好。”
　　我鼻子发酸，他从怀里拿出一枚黑色棋子给我，“这就是我想你帮的忙，日后...你便会懂的。‘无情亦得欢，有情皆是苦，奈何一心人，偏作龙前舞’，这是我给你的话，你的命里逃不开一个‘情’字，也不知是你的福气还是孽债，可沈翘啊，我必须告诉你，大起，他有将才，你却无妃命。”
　　我微微一怔，他继续道，“二十年前，我曾为一个比你还小的姑娘算过命，我说她今后必为天下之母，也就是皇后，如今应该是快了。可遗憾的是，我只能感觉出你今后际遇的不凡，却始终觉得你的命数不如那姑娘强固，轻飘如柳絮无依附无着落。”
　　我心念及一人，怔怔地说，“我哪会有什么妃子命，你说的那个姑娘是谁？”。
　　曲孤风叹道，“休要妄自菲薄，那姑娘是如今郭威元帅之妻柴香娘。”
　　我怔住，柴氏的确必为天下之母，可郭威日后会登基为帝，除了我旁人怎会得知？我万分惊奇的看着他，对于一个21世纪的人，这样的命数之说本不可信，我也没打算在意，但此刻他竟说出柴氏将为后...
　　“自我很小开始，大家都说我有算命的本事，我也的确预见过许多人的际遇，一开始是很小的事情，后来竟能说出几年后的一些事，包括屠寨主会在白龙山发迹包括柴姑娘。可...这些年频繁的改朝换代、洪胜的变故、如今屠寨主的死我都没有预感到”。
　　我点点头，他继续道，“不过，我第一眼见你时便觉得特别”，我心中暗叹，我的确与你们不同，比你们老了一千多岁。
　　“你日后怎样打算？”，他没头没脑地问。
　　却正问中此刻我最不愿细思的事情，此刻暂居客栈，可身上银两也不充裕，我确实多次想到日后打算却又苦思无果只得暂罢。
　　“不想干点大事？”，他追问。
　　“我并不知道”，我坦言道，“别说是大事了，如今我连何处安身都还不知道。再说了，在这儿想成大事，除了皇上，入朝为官的大人，就是南征北战的悍将，我一个女子，曲大哥你笑话了”。
　　曲孤风笑道，“阿翘，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我愣住看着他，想要什么？我还真说不上来。
　　“若你想与寻常女子一般，适龄而嫁相夫教子，我可指你一条路，虽说与天意相悖，可...总是没那么辛苦”，他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天意...什么天意”，我诧异道。
　　“若是你执意于那个人的话，日后的种种磨难，便要自己承受，我再帮不了你...可我也明白，人总是有那么一点子犟，喜欢的自然可以坚持下去，不喜欢的勉强不来。好了，我就不多言了，一切决定还是要依着自己心里的感受”，他说着起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棋子收好啊，再见啦”。
　　我茫然，他是要我记得帮忙，可他也没说什么事情啊。
　　我被搅得不知所措，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确心心念念着柴荣，可这想法除了楼春未对旁人提及。不敢向人说不是因为我害羞也不是因为他骗我，而只是因为成师傅的过世与他确有着牵连，我心中始终有结，总觉得心中想他是对不住成师傅。就算曲孤风有算命的本事，如何能知晓人心里的想法？
　　若只是个江湖术士的话，我大可以骂一句神经病一笑置之，可那是曲孤风，我不由得神经紧绷起来。
　　正想追上前问，便听见远处老九的声音，“啊，你还给我！”，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瘦个儿老八远远见了我就冲过来躲在我背后。我还来不及问怎么了，老九便气喘吁吁地赶到，一张圆脸因为紧张着急而胀红，显得格外好笑。
　　“啊！阿翘姐，他...他抢我东西！”，老九嚷道。
　　“废话废话，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在哪儿偷的？我抢来还给阿翘的”，老八半蹲在我身后，只微微露出个头回道。
　　“就是我的！”，老九作势要冲过来，我笑得合不拢嘴，拉住他道，“好了，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老九傻笑一下，“就是很漂亮的，还会出声音，很神奇的！”。
　　老八从后面钻出来，“傻子，那是假笛子，说什么还能出声音，尽说废话，傻子！”，我回头瞪老八一眼，“你别一口一个傻子，东西还给他！”。
　　老八瘪瘪嘴，小声嘀咕道，“我又没想要，还不是抢来还你的”，他一脸不服气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笛子，我不由得眼前一亮，忙接过来细看。这支笛子竟是用玉制成，可却十分精致短小，更像是一件工艺品。旋转笛身，上面并无多的雕刻，很是清透。
　　“这...哪儿来的？”，我问道。
　　“是我的”，老九不明状况伸手要拿，我大声道，“这哪儿来的？分明不是你的东西！”。
　　老九吓得愣住，支支吾吾道，“我在...在门外玩儿，好热闹好多人...那人给我的...要我把这个给你”。
　　我心里此起彼伏，“你在哪儿玩？谁给你的？”
　　老九愣愣地说，“就是...以前那儿门口”，我当下明白，大概是他之前在暗香阁门口玩的时候，可那也有十多日了。
　　“谁给你的？”
　　“一个好看的公子...这么高的...”，老九伸直了手在空中比划，然后又害怕的看我一眼，赶忙低下头去。
　　老八大声道，“臭老九，你为什么没有拿给阿翘？”
　　“我...忘了，我看着好玩...就给忘了”，老九低声道，“傻子”，老八愤懑出声。
　　“你之前见过的吗？”，我问。
　　老九忙点头“那天...我扮小丑那天见过的”。
　　我呆立片刻，是他...
　　“他有说什么吗？”，我急道，老九却又是摇头，我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什么都记不住！”，老八呵呵笑，“臭老九”。
　　老九满脸歉疚，“我...我...”，支支吾吾竟把眼泪急了出来。
　　我失魂般点头又摇头，“算了，没事，不怪你，刚才我语气重了”。老九拼命摇头，“我是傻子...记不住...脑袋记不住”，接着竟孩子般大哭了起来，我被搅得心烦意乱。
　　这些日子，楼春总说我气色难看也未见我笑，做事情也都提不起精神和兴趣。
　　而直到此刻，我的难以安寝，我的食不下咽才终于有了答案。我心里一直盼着那日他并非故意骗我，我心心念念着的就是他说一句他不知情，我不去洛阳不去南唐，只是因为我心念着他，去不了别的地方。我一直等着他给我一个讯号，那么我便会不顾一切地去到他身边。
　　捧着短短的绿玉笛，心里从未有过的情愫一浪浪袭来，我不知所措，惶恐万分却从心底欢喜。好像自己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人才穿过了数千年的时光，投身于这陌生诡谲的时代，而我找到他了，第一眼时我便感知到了，这突如其来毫无由头让人措手不及的只能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