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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易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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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心里虽也难过却平静了很多,楼春劝我留下暗香阁,可我心意已决。
用了十来天陆陆续续打点了店中各项事情,又将房契卖给对面花楼的岳老板,所得的钱就让老七三兄弟带回应天寨,还清了之前成大起替我付的钱,他们也自然重回寨子。而前段时间的盈利又大半分给了做事的下人,让他们再谋生路去了,只是楼春与我并未分开。
从经营不到四个月的暗香阁走出来,我回头望了眼牌匾,今后便不会再有这个地方了。
可我,又能去哪儿呢。
在大街上晃荡了许久,汴梁城的街道很热闹,可尽管生活了这些年,我仍时常感觉陌生。这样的感觉在过去也时常会有,原来人不管处在怎样的时空,都是一样的。
厚着脸皮问了几家好的客栈,才发觉我们身上的银两根本住不了多少天,更别说别的开销。没有办法,我与楼春只得暂住在一家偏离闹市的小客栈,说是客栈却十分破旧,我们住的房间更是里面档次最低的。看着房间的陈设,我笑着对楼春说,应该比在练武场的床软和多了,她轻叹口气挤出一丝微笑。
住了几日,期间开始做以后的打算,楼春和我一样,性子不是能甘于平淡的那种,两人便想着做点生意。楼春向我提议去南边,说从小听说江南美很想去看看,我却拿不定主意,总觉得不愿离开汴京。这一拖,便又是数日。
这日才吃了饭,便听见楼下闹哄哄的,推门出去竟看见赵九重站在大堂里。看他样子气冲冲的,像是要抄家伙打人一样。
我急忙下楼,他远远地看见我瞪着我便大步走过来,“你什么意思?”
我被问得莫名其妙,但随即明白过来,暗香阁关了之后,他和石守信如何还能找到我,我还以为这里也可以打个电话找人吗。
“好好的生意怎么不做了?跑这个破地方来干嘛了?藏这么远,可给我好找”,赵九重怒道,一脸难掩的嫌弃,一旁的老板气得提高音量诶了几声终是不敢发作。
“我几句说不清嘛”,我挠头。
“那就慢慢说”,赵九重一字一字道。
我也就一屁股坐下,“说就说”,再瞟眼老板大声道,“诶,老板,上次你说你这儿招牌菜是什么来着?”
那个圆脸老板仍然不爽,闷声道,“要点啊?”
我麻利地抽出三双筷子,“要要要,把店里好东西都上上来,再来两壶好酒”,说罢我又冲楼上喊楼春,她应声下来,见了赵九重便恭敬地问了好才坐下。
赵九重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你是几年没吃肉了?”
我嘴里咬着卤肉,手上拿着排骨,筷子已经插向桂花鱼,此刻哪有空答话。他是不知道我和楼春已经到了什么田地,我已经有五天做梦梦见吃肉了。
我们俩吃东西,赵九重环顾四周,碎碎地说,“我真觉得这里不太好,其实环境差还是次要,你这儿位置太偏,夜里容易遇上点强盗山...”,他没说完便住了口,随即将话题转开,我也当做没听到继续吃东西。
酒足饭饱后,我满意地说,“谢你啊,你以后常来,我等着你开荤”。
赵九重眼睛一鼓,“这破地方你还要呆多久?”
我打了个响嗝儿,“你开始要问什么来着?”,他翻翻白眼,“问你怎么把暗香阁卖了”。
我本想随便编了个理由,跳过柴荣、李重进、张永德、郭威这些人,结果不等我说赵九重就叹口气带着安慰的语气道,“阿翘,那人的事我听说了,整个汴梁都传开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那...毕竟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对不对,所以才把暗香阁给卖了是不是?”
我愣了愣,知道他说的是成大起,看来他误会的不清啊。
我还来不及答话,他就继续道,“你呀,有困难也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不是你告诉我有任何事都跟你和阿信说,你自己倒好。那年你在县衙替我挨了五十个板子,又是因我才进了牢,认识的那帮山贼,后来的这么多事情其实都有我的责任在,你本可以轻轻松松生活的”。
我见他突然认真又满脸的愧疚,心里真是半分怨念都无,“你少傻了,说得好像是你决定了我的人生一样,要知道我走到现在,每个决定都是自己在做,怨不得谁”,见他仍是皱眉,我笑道,“再说,我现在过得不好吗?我包里银子多着呢”。
赵九重看我一眼,“你看你住的地方,你在我面前撑什么。我娘说了,如今婷儿在家,你回去也不方便,阿信家也是。但你可以去我娘家啊,我娘家在洛阳,我祖父祖母仍健在,家里空房仆人都有,条件不比我这儿的家差。再说洛阳是个好地方,我自小在那儿长大的,你如果愿意,我娘就修封家书回去,到时候我和阿信一起送你去洛阳,一路上游山玩水,我再把你介绍给我以前的拜把兄弟们,免得日后你四处惹事没人帮”,他说着又露出招牌式的不正经笑容。
我见赵九重这样说,心里很是感激,只是我并非一人,更不愿再麻烦他们。
我嬉皮笑脸道,“不枉我们朋友一场,够意思”,两人将壶里的酒干了大半,我继续道,“可这次,我得好好想一想,我跟楼春这几天打算着做点小生意,自己养活自己嘛”。
赵九重眼睛一鼓,“别啊,这次不收你房钱还不成吗?”。
我一下子想起初来时刚住进他家他的种种贪财表现,不由地笑出声来,心里又是无限的感激,认真道,“我这么大个人了,老这样不大好,再说我也得想想自己能干些什么”。
赵九重气得站起来,“算了算了,好话说尽了,我亲弟弟我都没管这么多”,我赔笑道,“这样吧,我和楼春商量下,再...”
赵九重又猛地坐下,“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马上20岁的老姑娘了,还这样居无定所的,算是什么事儿?你还拉着人楼春跟着一起瞎闹”。
我闷声道,“你以为我想啊?”,心里却为老姑娘这词愤愤不平。
他认真道,“反正你尽快给我答复,不过沈翘,你千万别又和那个寨子的人牵扯在一起啊”,说着又起身,扫视了下这大堂,蹙眉想说什么,又忍了忍道,“我娘说有些日子没见你,有时间回去吃顿饭”。
我自然答应,送他出了客栈,才心事重重得回去,那老板仍是气得脸发白,我只得装作没见着飞快的和楼春上了楼。
谁知第二天一大早,老七老八便找了来,我听罢并不意外和楼春交代几句就跟他们上了马。
未行至门口,便看见寨门外四处挂着的惨白绸布,众兄弟均头抹白巾,面色沉重。走到大堂外,已有两人替我掀帘,青青和成大起正跪在内堂,我走进去,心里出奇的平静,其实来的路上也是这么平静。
昨夜屠寨主去世了,现在他的遗体放置在正中。一年多前的那场内乱,洪胜虽然败了,可他却也成功将一种慢性毒药种入屠寨主体内,等我们发现时,已经遍求无药了。这之后的日子,眼见着屠寨主身子愈来愈差,寨中大小事情便慢慢地都交由成大起打理了。眼下他过世,我们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应儿跪在青青旁边始终低着头,青青神情平静只抬头看我一眼,淡淡一笑,神情已不似当年飞扬。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半蹲,她埋头道,“你有恩于寨子,大哥生前也是感激你的,所以让你来送他一程”,我心中一动正欲伸手过去,她却抬脸扫我一眼,目光冷淡至极,“不过这儿的事完了,你也别再来了”。我的手停住,好像被甩了无数个耳光一般一张脸烧了起来。
我是不必再来的。
大堂内的仪式结束后,众人转向后山,最前是八人抬着遗体,青青与成大起在旁跟随,我跟在人群末尾不发一言。
下葬之后,青青于屠寨主坟前焚香祭拜,朗声道,“诸位都是应天寨的兄弟,今日一起送我大哥,屠青青谢过各位。只是还有件要事须得尽快处理,就是这寨主之位,先前众人推崇我,其实是碍于我和大哥的关系,可我只是一介女流,寨主之位我另有人选”
话音一落,底下便闹开了,我身边几人议论道:
“那定是成大起啦!”
“自然是,这一两年寨子不都是他主持大局的吗”
“那好啊,不过...”,那人说着瞟我一眼,几人纷纷瘪嘴不言。
我立在那儿,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只得冷面装作未听见。
青青继续道,“我夫君成大起,在大哥生病这一两年一直主持着寨内的事务,诸位也都清楚他的能力。更何况大哥生前有书信一封,信里写了要大起做下一任的寨主,只是他一直推辞,才久久没能如大哥所愿。如今,我问大家一句,愿意让成大起做咱们寨主吗?”
底下众人纷纷道,“好啊”,同意的声音此起彼伏,真正是无一人违抗。
青青笑了笑,“那好,几位当家的出来,咱一起恭迎新寨主”,说着人群最前便有几人走出,在她两侧依次排开,都是我过去认识而如今早已响当当的人物。四爷敖陌,五爷单达,六爷项离,七爷孙平,八爷萧诺,九爷秦江,十爷秦河,屠寨主自是老大,那二爷应该是未到场的曲孤风。
忽然一旁人声攒动,左侧众人让出一条路,一袭黑衣的成大起赫然来了,他一步步向台上走去,他所经之处,众人无不专心注视。只是他始终平视前方,我看着他竟不知该喜还是忧。
成大起走上台,众人齐声道“三爷”,自然地让出中间的位置,他站立在正中,带笑地扫视着下面黑压压的几百人,朗声道,“众位兄弟,成大起乡野村夫一个,无德亦无能。几年前承蒙寨主相助,才在这应天寨中寻得一处安身,大恩大德,此生无以为报。寨主不幸仙逝,交予重托,实不愿违逆,今日众兄弟都在这儿,成某当众立誓,必当穷尽一生之力,让所有的弟兄不再受朝廷忽视,不再受高官压迫,更不再受那胡虏蛮子的欺负。也愿在场诸位从今往后,同心协力,共存忠义”。话音刚落,众人便齐声叫道,“同心协力,共存忠义”,反复三遍才终止,余音仍久久回荡。一排人干了面前的酒,焚上一炉香祭过天地,又一齐在屠寨主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成大起继续道,“从即日起,应天寨事务做出调整,该完善的完善该整改的整改。老四敖陌,领旗下一百人,是为骑兵;老五单达,亦领一百人,是为步兵,你二人需每日操练;老六项离,领五十人,负责山寨与外界消息往来,调查途径商户,及时提供情报;老七孙平领五十人,负责白龙山东南西北和寨前共五关关口把守;老八萧诺,领五十人,负责山寨内外巡视把守;老九秦江老十秦河,领五十熟水性之人,安插于山脚南江,负责过往商户货船。此外,钱粮支出仍由师爷负责,管理马厩、打造兵器、工匠医师等一应不变,各队人马事无巨细,均可上报,不得有误。”
众人皆道,“是”。
成大起继续道,“望各位勤勉,也万望谨记,所行之事不可违背忠义二字,我们虽为山贼,却只抢奸恶之人,凡是寻常百姓不可妄动,任何人不得有违”。
我心中暗想,这些话定是曲孤风与他说好的,成大起字都不识几个,说话怎会这样。
我正要随众人去坟前上香,便看见其余四个与应天寨交好的山寨一把手也纷纷上前吊唁,成大起说话间神情飞扬,已然是寨主派头,远非十几日前的模样。我此时才真正明白,就算没有成师傅的死,没有我那日的一番话,他心里的野心,也会因为别的事情被激发出来。只是过去,我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或许他与那年的焦师傅并无两样,人若处在可以掌握权力的位置,心中的天平便会一点点朝那面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