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以梦爲馬

31、决裂

　　死的人并不是成大起，当我看见那个躺在地上一脸苍白嘴角带血面色发黑的人时，便知道这不是成大起，而是成大进。他们两兄弟，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可能较难区分，可相处一段时间后都能一眼认出。
　　我看着成大进安静的躺在地上，脑子发蒙，在练武场谈笑一起逃狱一起在屠洪寨一起反契丹人的日子都历历在目，而如今却是我，害死了他。心里的悔与恨几乎要把我逼疯，我拉住身旁的那人，“我要见郭威，我救了他的命，你告诉他，我要见他！”，我声音越说越大，到后来完全是吼着出声。
　　张永德上衣被我扯得变形，却并不加阻止，只待我稍微冷静下来，才说，“他是匪首，姑娘莫再为此人伤心。元帅现在有公务在身，不在府上，但他有准备谢礼，一会儿我差人带你去拿”。
　　我死盯着他，“为什么杀他？契丹人四处打草谷的时候，他救了多少人，整个应天寨救了多少人，那个时候你们在哪儿？一群缩头乌龟远远地在太原看好戏！现在，他刘知远轻而易举的进了城，做了皇上，眼见着屠洪寨势力扩大，威胁到他的地位了，就一口一个山贼，就急着要铲除了！”
　　一直在一旁冷眼观看的李重进冷冷道，“沈姑娘，你身上戾气太重了，你该庆幸自己之前救了将军一命，否则就你刚才说的话，我早拔剑了”。
　　我怒目相视，“早知有今日，我绝不会出手救郭威，你要杀便杀”。
　　我只恨自己，救了这么一个人，可更恨自己犯傻来这里。我知道郭威会做皇上，可眼见着他也是这般好坏不分、手段卑贱的人，我却是心一横，谁也不怕了。宁愿李重进此时给我一刀，一了百了，如果死了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求之不得！
　　李重进脸上一僵，随即哈哈一笑道，“姑娘，你太年轻了，你所谓的好与坏太片面，难道契丹入侵时我们就什么都没做了？要知道我杀的契丹人只怕比你们整个寨子杀的都多，他应天寨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怎敢和我大汉之师比较”。
　　我自知与他争辩再无意义，说是乌合之众也罢了，人既死，大错已经铸成，也不再反驳，只在成师傅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说道，“成大起，你走好”，心中却默念着成师傅安息...安息吧。传话的人到屠洪寨时，成大起一定是不在，否则不可能让他哥哥来送死。成师傅来时必定知道凶多吉少，却仍然前来...可我的命怎么会比他珍贵呢？我念及此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手突然被人拉住，抬脸看见一个与我一般大小的男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病秧子一个，以至于飘到我身旁我都未察觉，他想拉我起来，我厌恶地挣开他的手，“走开”。
　　“你们又在做什么？”，他轻声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声音虚无缥缈的，一张惨白的脸尽显病态，他的眼神早已落在死去的成师傅身上。
　　李重进笑着上前揽过他，“意哥儿，你如何跑这儿来了？”，说着向手下使眼色，“快带少爷回房”。
　　我在一旁讥笑，“怎么，做的事见不得人吗？”
　　李重进瞪我一眼，斥道，“还不带走？”，谁知那意哥却突然挣开了李重进的手下，反而扑到张永德跟前，“你们杀人了是不是？”。张永德茫然失措地按住他肩膀宽慰道，“意哥你冷静下来，那不是好人，那是山贼，死有余辜的”。
　　我闻言站了起来，死有余辜...他竟说成师傅是死有余辜...
　　那一刻我脑子竟闪过杀了那病秧子的念头，是啊，如此才可让郭威伤心，方可抵成师傅的命，可只这么一想我就被吓到，我竟...
　　缓了缓才看向他们道，“人已经死了，你们要怎样处置我？”
　　“处置？你们还要杀人？”，那病秧子一声惨叫，露出万分惊恐的神情，他挣开张永德，连退几步，突然就开始翻白眼全身抽搐起来。李重进厉声向左右道，“去！快去把柴将军找来！再...再通知夫人！说二少爷病发了”。
　　我被那人的反应惊到，随即明白他应该是患有癫痫之症，张永德跪在地上抱住他，也是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蹲下来，握住那人的抖动不停的手，本是想安抚他，谁知那人一下子就咬住我的手掌。我下意识地想抽出手掌，李重进大叫道，“别！不然...他会咬自己舌头”，我看向李重进，他满脸的恳求。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便任由那人咬住我手掌，身体上的疼痛对此刻的我而言，已经不值一提了。
　　“不会有人死的”，我对那人说，一连说了好几遍，他终于稍有意识的翻动眼皮，随即脸抽动几下，牙齿微微松开，一行血迹细细流下，他痴傻般的看着我，“没人死了？”，见他恢复意识，我获救般的抽出手站起来。
　　我的右手手掌已经被他咬出两排血印，李重进道，“多谢了，我...我马上找人给你看手上的伤”，我面无表情，“还望你找人将成大起尸首送回屠洪寨”，他迟疑道，“这要请示...”，又略微迟疑了会儿才道，“行...我答应你”。
　　这时我望见远处有几人朝这边奔来，一眼便看见那最为显眼的高瘦颀长的身影，我心中顿时慌乱起来，我不要见他。
　　“我可以走了吗？”，我快问道。
　　“这是自然...沈姑娘，这件事我们做法欠妥，如果日后...”李重进还未说完，我却等不及了，眼见那人越来越靠近，当下便告辞飞奔似的离开。

　　可这座府邸实在太大，曲曲折折小路众多，我绕了会儿始终不见大门。正好看见前面一个姑娘独自坐在湖边，犹豫了下还是上去询问。
　　那姑娘原是背对着我，一回头我才有些呆住了。她并不是很美，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婉动人，一张微黑的鹅蛋脸，眼珠灵动，未勾嘴角却已含笑意。
　　我问了路，她想了想随即说，“我带你出去好了，我笨嘴拙舌的也说不清”，于是便引了我出去，一路上她也不说话，我更无心思闲聊。
　　终于见到大门，我谢过她走出去，却意外看见在外焦急等候的楼春和老七三兄弟，楼春见了我赶忙迎上来，“怎么这么久，还好让老七偷偷跟了来，啊...额头怎么破了？”，她伸手碰了下我额头，我方才磕头时太用力以致头破，竟未感觉到丝毫疼痛。
　　我不发一言牵了马执意要去屠洪寨，他们四人硬将我带回暗香阁。到了店外，我便直摔下马，额头的鲜血混着眼泪一起流下来。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替我擦脸替我换帕子，也不知过了多久，难受地睁开眼，床边竟是成大起，他握着我的手正看着我。
　　我忙抽了手翻身坐起，方才感觉脑袋疼痛欲裂，一摸才发现额头和手都已经包好。他一脸的疲累，看着我道，“昏迷大半夜，又受了伤，躺下好好休息”。
　　“你怎么？”，我艰难出声，“你知道成师傅...”
　　他点点头，“我知道”，他脸色很难看，“你不用担心再睡会儿，天亮之后我带你回寨子”。
　　我有不好的预感，“你...你要做什么？”，他定是想确保我安全之后，为他哥哥报仇。
　　他惨淡一笑，“你不用管，总之...总之我有打算”。
　　我两手颓然垂下，“是我错了...我...”，他眼眶发红，突然伸手搂住我，“沈翘，不是你的错，我以为让你脱离寨子更好，可是却让你陷入那样危险的境地，我都不敢去想。你跟我回去吧，我来保证你的安全，我哥已经走了，我...不可以再...”，他越发用力地搂住我。
　　这些年来，我知道他对我有情，可却从未有这样的举动。我惊醒般推开他，不想听他再说下去，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开。我了解成大起这个人，表面上和赵九重差不多，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实际上却少心机少计划，是很容易冲动行事的人。
　　成大起冲上来扶住我，“回去躺着”。
　　“你为什么不恨我？因为我，你大哥死了，你为什么不怨我？”，不等他回答，我自顾自笑起来，“是了，你喜欢我”。
　　成大起没有想到我会这样直白的说出来，有些尴尬地望着我，我拿定主意继续道，“可你不记得了吗？我不只一次的，明说也好暗示也罢，我无数次的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所以你不用管我的事情。”
　　成大起脸色愈发的难看，我继续道，“成大起，我拿你当师傅当朋友的时候，我很开心很自在，可我绝不会，永远不会当你是别的。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离开寨子吗？不是不想和山贼有牵连，只是要避开你。暗香阁我过几日便会处理掉，你的钱会还给你的”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宁愿你恨我，是我害了你亲大哥，他就死在我面前，你应该恨我”，我竭力克制不让自己声音发颤。
　　“别说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低下了头，心里难受又内疚，可我知道这是我帮助他的方式，“凭你现在，有什么办法去报仇？屠洪寨是有几百强兵，可朝廷是上万的兵力...？”，我看着他一脸颓唐，语气稍微缓和下来，“对外界而言，成大起已经死了，你要做的就是韬光养晦，等有足够资本，才能再不受人欺负，而非去逞一时之能”。
　　他的眼神灰暗，眼泪欲落未落，犹如将死之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我在他失去哥哥的时候，又将他所有的羽翼锋芒给扯掉，连同他心里的那个人，一同毁灭掉，那样的感觉，一定生不如死。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拿出那条我给了李重进的链子，放在桌子上，不再看我一眼开门离开了。
　　我颓然坐下，却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好想回去...好想回家...
　　我趴在桌子上，也不知道自己眼泪流了多久，坐到天微亮的时候，楼春端了盆水敲门进来。我知道此刻的我一定憔悴至极，也准备好了回答楼春的所有提问，可她只是将盆放桌上，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姑娘，洗把脸吧”。
　　多少次，数不清多少次了，我以为到了自己人生最艰难最挨不过去的时刻，初到赵府时的无助，初到练武场一切人事需要重新熟悉的时候，楚冰惨死的雪天，得罪高怀德被关入狱的时候，焦师傅死的除夕，还有如今的成师傅。可之前的一切我不也都一一挺了过来，绝望也好无助也罢，我还没有死，我还得活下去，并且是好好的不受欺负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