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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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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946年12月
契丹会同九年,十二月,灭后晋,三十万契丹铁骑直入中原。】
次年二月。应天寨。
我拉绳下马,寨子中已经燃起篝火,四周密密麻麻围坐了几百人,人影不绝,嘈杂不已。
“二月的天儿真他妈冷啊”,一身冬衣的青青穿过人群走过来递给我一碗温酒,我两手冻得僵了,接过后捂半天才喝一大口道,“都是孩子的娘了,说话还不忌讳”。她灿然一笑,“说不来文绉绉的话”。
我跟着她走进人群,一眼便看见一身黑衣的成大起,他正坐在火堆前,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满是胡渣的脸上。他抬头见了我,一笑道,“城里怎样了”。
我走过去,“契丹大部队走得差不多了,其余的散兵还有,我回来的路上还遇见了四个”。
“你没事吧?”他面带关切地问,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老八快速接嘴道,“废话废话,阿翘姐不是好好站着嘛”,他哥哥老七呵呵一笑,“大起哥,你该问那几个契丹人有事没?老九,你说是不是?”。一旁傻笑的老九冻得红了鼻尖,连连点头。
我笑笑,老七老八老九这对三生兄弟一唱一和的总能把人逗乐。感觉到成大起一动不动的视线,我将脸转向另边。
而周围坐着的百姓纷纷议论开来,有的站起来道,“沈姑娘,这契丹人真走了还是骗我们的?”,又一人道,“怎么不是真走,难道他还不想做这皇上老子?还没挨够打么”。
我笑笑道,“耶律德光是真走了,如今城里基本安稳了,可周围数百里州县还是有不少契丹人,所以外面暂时还不太平。不过不用担心,听说刘知远已于数天前在太原称帝,大家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
成大起接道,“如今的形式,有能力有机会的只有他了”,我点点头,“不错,现在就看他什么时候到了”。
众人终于展现许久不见的笑脸,生于乱世,温饱已是最大的福分,回家对他们而言竟像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有些悲伤的看着他们,想到他们尚且有家可回有人可盼可等,而我呢?我的家又该怎么回。
“想什么呢?进屋吧”,青青上前拉我,“带你去看应儿,他一天比一天长得快”
我赶忙收了不愉快,笑着说,“好啊”,走了几步我又问,“屠大哥呢?有没有好转?”
她摇摇头,“还是那样,找了那么多大夫没一个能解这毒,大哥自己也知道,日子不长了”。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方盒,递给她道,“这是我从几个契丹兵那儿抢的,说是供给耶律德光的上好山参,给屠大哥试试吧”。青青感激地一笑,“这些日子在外面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你才当娘亲,这是最辛苦的”。
她低头笑,“现在好了,什么事情都会慢慢好的”。
我点头,虽不知刘知远在历史上做得了多久的皇帝,但总比这契丹人好。
自946年年末开始,后晋兵节节败退,我们都知道汴梁城迟早不保。后来便亲眼见着那个一身黄袍的契丹皇帝骑着高头大马入城。
不久后,这些无纪律的契丹兵四处打草谷,招尽了民愤。我在的小村子亦深受其害,被逼之下我射杀了数十个契丹人。应天寨上下一百来人全部上阵,加上几个交好的山寨和附近村中愤恨不平的男丁,算下来也有七八百人,实在让契丹人头疼不已。
应天寨和那几个山寨的人大多是晋初所置天威军解散后的余部,上阵杀敌无不以一当十。我亦是一身男装和跟随成大起上阵,虽从未亲自下马血战,却也拉弓杀敌几十人。只是我们这一大拨人并无总的指挥官,行事起来难免不便,也没个章法。因此契丹兵散后,大家便各自回寨,有些无亲无故的百姓便也入伙进寨,一时间几个山寨都壮大许多。
除了我们这一大拨人,又有不少民间组织的打击契丹人的队伍,每打一次起来便是横尸近百人。我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从尸体上踏过眉头也不会皱了。再不是那个大雪天面对一具尸体,双手颤抖眼泪不停的人了,可这不知是我的幸,亦或是孽呢。
“去看应儿吧”青青笑着,我收了神迟疑片刻,“等一会吧,我先去换身衣服”,说着我也不等青青答话,顾自转身上楼。才杀了四个契丹人的我,如何去抱起还那样纯净的孩子,怕是那双眼睛都不敢看吧。
很快便是六月三日,我在城中等候了四天,终于看见了即将君临这里的新帝。可是我要等的人不是他,而是李继勋。
我带了老七老八,站在暗香阁二楼上,这有利于我更快找出李继勋——楚冰的事情我要亲口向他解释。一阵锣鼓喧天,大军缓缓驶入城中,这样的场景不久前耶律德光到来时我也见过一次,只是那会儿百姓没有这样夹道欢迎罢了。
老七老八在一旁吃着瓜子花生闲聊,老七说,“你看那驾马车,我打赌皇帝老儿就在里面”,老八说,“你说的是废话,不然让新皇帝骑马走路啊”,“我说这姓刘的皇上排场也忒大了”“你又在说废话,皇上排场不大谁大?”。
我被他们的对话逗乐,摇摇头看向楼下大队,只是一下子吸引住我的并非那由上好黑檀木做的黄盖马车,而是行进在轿前离皇上最近的两个人。
他们年纪看上去像是一对父子,可仪容风度却不大一样。年长的人,看上去威风凛凛不怒自威,颇有风霜之色亦有大将之风。
而另一个人,该怎么形容我看见他的感觉呢。如果不是刘知远坐在黄盖马车中被众人簇拥,我定会认为他便是新的帝王。
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神采奕奕的马,有如新王缓缓步进自己的皇城一般神色泰然,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极简的藏青色长衫,木冠挽发长剑悬腰,一张白玉般光洁的脸,目光清朗之极,顾盼之间潇洒闲雅之极,自然发散出慑人的光华,却并未带丝毫笑意。天底下竟真的有这般光芒四射这般仪容超群风度卓越的人,我不由地看呆了。
对面二楼的一群青楼女子,目光同我一样直留在那人身上,互相嬉笑打闹,衣袖飘扬着,空气中似乎都飘来她们的脂粉香味,一个胆大的朝下喊了句公子便将脸藏了起来又忍不住地偷瞄他的反应,宛若未经情事的小姑娘。
我不禁浮笑,似他这般傲然脱俗的男子,天底下只怕难有女儿可配。这样想着,一颗心竟剧烈地跳动起来,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一下慌了,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过。
这么一分神,却意外看见人群中有一个举止奇怪的人。他一身黑衣戴着风帽,神情十分怪异,我低声向老七老八道,“你们去看看那人要干什么,如果是契丹人就抓起来”。他俩领了命快速下楼。
果然,那人开始推开人群慢慢向大队移动,我拿了我的弓箭,等待他下一步的动静。
突然,他捡了空档,从拦路的士兵中冲出,扑向骑马的两人,手中竟已执着一把匕首,剑光已起。老七老八虽已快跑下楼但隔着许多人,不得靠近。
我眼见着他要刺向年长那人,无奈之下只得将箭射出,直直地射掉他手中的匕首。人群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整队大军被迫停滞。
他猛地倒地,左手抓住右手在地上连连翻滚,想必是手掌被震痛,随即便冲上来十五六个官兵将他迅速围住。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那个骑黑马的人最先发现我,他抬起脸看向楼上,正好和我对视。他眼睛中没有惊讶没有惊慌,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得打了个寒噤,竟动也动不了。
在马车中的刘知远大声道,“郭将军,出什么事了?”,那差点遇袭的年长的人骑马过去对着马车的小窗耳语几句,随即便命人将收押大牢。那盯着我的人,也收回目光,恍若无事发生。
大队人马继续向前行进,整个汴梁的街道一时间平静,接着又热闹起来,我无心再看,坐回桌子继续喝酒吃菜,他俩也迅速回桌。
这时几声脚步声传来,我谨慎地抬眼瞟去,却看见赵九重和石守信。他俩并肩走上楼来,显然是知道我在这儿。我将桌上的箭悄悄推向旁边的老七,接着若无其事地吃菜。
“阿翘”,石守信走近来在我对面椅子上坐下,老七老八起身退下,赵九重就走来坐在我旁边。
“刚才那箭是你射的”,他说。
我装作不知,“什么?”,他瞪我一眼,“别装了,之前问你是不是和那些个山贼撇清关系,你还一个劲说是,结果怎么,今儿被我们抓了现行”。
我不接话,他继续道,“既然你的成师傅有情有义替你买了这暗香阁,你就不能收手做点正经生意?那两个也是山贼吧?”,他瞟一眼退下的老七老八。
我无所谓地说,“打家劫舍的才是山贼草寇,成大起接手后应天寨上下再未做过这样的事,老七老八手上可没染一条汉人人命抢一分百姓钱财,再说我刚才那一箭难道射错了?”
石守信笑呵呵道,“重哥,她总有很多道理,由着她吧”。
赵九重鼻子里哼了一声,隔了片刻才说,“那时在外面那样难,任何人都随时可能变坏,那我如何不去做一个强盗头子?无非是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急道,“我何时是做强盗了?我干的事对得起自己良心。倒是你,过去口口声声去参军有远志,到了契丹兵攻城的时候,就在家守着娇妻,十棍子打不出个屁!”
赵九重脸气得胀红,闷了半天拂袖就走。石守信跟着起身,一脸不解,“怎么又吵起来了,重哥回来后每次见都吵,你们两个烦不烦?”,说着便去追赵九重去了。
我气得别过脸,可石守信又一下子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给你,重哥买的”,说着又重重叹口气才走开。
我气得干了一杯酒,才又拿过布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套三国的皮影。我搁下布包,重叹口气,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从几时起我和赵九重再难好好沟通。
他讨厌我与应天寨的人来往,我讨厌他每次一副说教的神情,总之是话不投机,再不像当初那样喝酒畅聊一宿亦不觉无趣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