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以梦爲馬

26、惊悉阴谋

　　自从那日当着许多人的面收到成大起送的胭脂盒，寨中人少不了拿我二人打趣逗乐，我闷闷不乐了几天，还是决定找机会向成大起问清楚。
　　这天在房中吃过午饭，我拿了胭脂盒下楼，经过一间屋子时，突然听见里面的争吵声，声音像是屠寨主。我匆匆一瞟，竟是屠寨主和洪寨主在大吵着什么，洪寨主胀红着脸，看上去愤怒得很，我知不便逗留，赶紧离开。
　　下了楼正要走去成大起房间，便看见屠青青端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走了进去，表情难掩喜悦并未察觉我。我虽然有点意外，但心里一下舒服许多，如果他二人能走一起当然最好。

　　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好像是又回到了练武场一样，我向屠寨主要了差事，还是每日负责马厩。偶尔也与他们骑马射箭玩儿，闲下来便看几本小书，也同师爷曲孤风一同下棋。只是他性子有些孤僻，不爱与人打交道，时常数日不见人不知去向。我们下棋时便只下棋，有时候一下午都不会说一个字。
　　我曾几度以为，日子再不会有别的风波。
　　眼看着快到年关，天儿越发得冷了起来，成大起去镇上买了几件上好冬衣拿来我房里，我推辞说不要，他却执意不肯，放下就走。我只觉无趣，便将那几件艳色冬衣压在箱底，不再理会。
　　这天晚上，一大桌子人聚在一起喝酒，洪寨主突然叫我跟他明日去一个地方，我向来与洪寨主没打什么交道，疑惑道，“为什么带我去？”。
　　他笑道，“快到年关，各地流窜的土匪强盗也变多了，官府镇压的力度加强。前几天几个兄弟阻了一支下聘的彩礼队，谁知官府一路追击，弄得我们人财两失。看样子，这些管公事的大小官儿是又想要甜头了，这些男人嘛，除了金子就是女人，总能收买到”。说罢，那张笑容狡黠的老鼠脸，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
　　我一听，惊愕地说不出话，内心一阵恶心。
　　成大起喝了一大口酒，重重搁下酒碗，醉了似的说，“你开什么玩笑”。站在洪寨主身旁的左右手洪顺大声道，“别搞不清楚自己身份，这里哪由得你大呼小叫”。成大起两眼一瞪，拍桌而起。
　　屠寨主笑着打圆场，“成兄弟，别紧张，洪寨主开玩笑的”，谁知那洪寨主抿嘴一笑，“哈哈，我可从不开玩笑”。
　　我定了定神，起身面向洪寨主，成大起在一旁拉我，我依旧从容道，“洪寨主说得不错，咱们能在这里多年，若只靠自己，不知道巴结权贵，不知会白白死多少兄弟。我在这儿日子也不短，没其他本事，陪着去喝几杯还是义不容辞的”。话一说完，便感觉到成大起拉着我衣袖的手松开了。

　　第二日早上，我换了少穿的嫩黄衣衫，放下平日束起的长发，又简单捯饬一番，随即下楼。
　　几位师傅和两位寨主在屋内说话，我掀帘进去，众人均一脸惊讶，屠寨主愣半天才开口道，“这沈丫头...竟这样美？”，孟师傅道，“以后别打扮得跟个男儿家一样，这样不很好”，说着爽朗地笑起来。
　　我被他们说得怪不好意思，却实在笑不出来。成大起在一旁默不作声，我却感觉他一直死盯着我。洪寨主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走吧”，说着领了洪顺便出去，我虽然心里千万个不愿意，但还是跟着他们骑马出寨进城。
　　未进府中，门口候着的家丁便收去我别在腰后的短剑，我心中顿感不安。
　　而万万没想到的是，要我作陪的竟是那日在练武场抓我们的八字胡大官，一张奇丑的老鼠脸倒和洪寨主几分相似。我强忍恶心，陪着喝了一杯又一杯，席间那人几次伸手摸我的手，我都佯装敬酒起身避过。
　　喝了大半，门外候着的洪顺进来耳语几句，洪寨主便起身说要先处理点事情，作势要走，并嘱咐我好好陪大人喝。
　　我知道他的用意，便心一横，又细声细语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笑着让那人喝下去。可是当那八字胡的手不老实地从我手上游走到腰上又欲往下时，我还是没能忍住，站起身来赔着笑告辞。那八字胡冷言道，“你这么不赏脸喝我的酒，今后我怎么针对你们屠洪寨可不好说了”，我笑着回头，“大人是聪明人，今日也拿了不少好处，日后对我们关照，屠洪寨上下一百来人就都记得大人的好。至于酒，我干了就是”，说着我拿起面前大半壶的酒，仰头往喉咙里灌。
　　从府上走出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我骑上马在雨中飞奔，骑了没多久，刚才的酒劲涌上喉头，我只得踉跄下马，在林间小路边呕了出来。此时我全身早已湿透，加上落在衣衫上的污物泥水，当真狼狈不堪。
　　我何时活成这个样子了？我无奈地笑笑，此时若有面镜子只怕我都认不得自己了。
　　接了一口雨水漱口，再抹去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的东西。我呆站片刻，随即取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割去马身上的缰绳，取了马鞍马镫一切束缚。那匹马呆呆立在那儿，我拍了它几下，它却一动不动。我眼泪大滴地流下来，“你走啊，想和我一样，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吗！”，它在我身上蹭了几下依旧不走，我不再看它，转身就走。
　　“带着它一起吧”
　　我回过头，竟看见一个人站在马旁对我说话，“你现在放了它，它能去哪儿，不过是走在半途遇上个新主人，说不准拿它当苦力虐待”。那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听口音不似本地人。
　　他穿着一身白衫，背着一个大的背篓，背篓朝前支出很多，替他遮挡了雨水。隔了太远看不清样貌，只觉得身形出众，粗布衣衫亦难掩气度。
　　我叹口气，知道自己现在是狼狈之极心灰意冷，才会这样做，可既已如此又何必要舍去唯一陪伴自己的东西呢。
　　“过来吧”，我轻唤道。那匹马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走过来又在我身上蹭了许多下。“以后不给你套那些东西了，有一日你要走，我绝不拦着”，我对它承诺道。
　　我看向那人向他道谢，他在背篓后捯饬一下，取出一把青色的伞走近来，将伞递上前，“姑娘买把伞吧”。
　　我愣了愣随即爽快道，“好”，便从身上掏了一锭银子递给他，他并不接过，而是说，“三十文一把”。我笑笑，“多谢你刚才提醒，这点钱不算什么”，说着便拿了伞将银子硬塞给他。
　　我打开伞，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他很高，带帽围罩，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透着股寒意。他好似走过很多的地方，颇有风尘之色。可是，该怎么形容呢，明明看不清样貌，可我却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英气紧逼的人，不由得好奇那是张怎样的脸。
　　突然不远处传来几声打斗声，那人眉头一紧，朝着那边飞奔而去。我听见响声似是屠洪寨那方传来，惊愕之余拔腿便追。
　　果然，在一个可以通向寨子的岔道口看见了几个寻常百姓穿着的人痛苦倒地，看打扮像是和卖伞人一道的。
　　洪顺一行人正欲离开，我没想到他们竟抢普通百姓的钱，难忍怒火冲上前去，一把跩住洪顺，“你疯了吗？他们只不过是小商贩！”
　　他并未有丝毫愧疚，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看着我道，“昨天说过的话，沈姑娘是又忘了吧”。
　　“是你打的？”身后传来那卖伞人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就在一瞬间一把利剑猛地从我正前方挥下，几乎要碰着我鼻子的距离。
　　我的脸被溅上一点热热的东西，手不自主地摸上去，眼睛竟看见手上一片血红，我吓得惊呼出声，而洪顺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便胸口喷血倒地。旁边几个洪顺的手下大叫着冲来，那人几剑的功夫竟将人全部刺倒在地，一个个痛苦地在雨中翻滚。
　　我看向那人，他十分悠闲地在雨中将剑洗干净，装回背篓中，接着蹲下身在他们身上一一摸索，将抢去的钱财拿回。
　　整个过程我感受不到这人有任何情感，他取出这些钱，扔在地上，“自己拿回去”，那些百姓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哆嗦着道谢拿了东西便跑。
　　我看着这人，他理了理衣衫，看着溅上血的地方眉头紧皱，这时我察觉两旁丛林似有异响，我手置于腰后准备随时拔剑。
　　那人却恍如未闻，伸手接了点雨水，耐心地洗了血迹，接着离开，他一走，两旁的异响随即消失。我打伞站在雨中，呆立许久，看着地上十几具尸体，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洪顺没有闭上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我，好像在问我为什么没救他？

　　转眼便是除夕了，洪顺的死让洪寨主伤心了一阵，毕竟是他的亲侄子又是心腹，而我，对那件事只字不提，那把伞在我回去的路上便扔掉了。
　　只是我一连几日梦见那日的场景，人的样貌说的话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对死盯着我的眼睛和鲜血喷薄而出的场面，有的时候洪顺的脸一下就变成楚冰，让我惊叫着醒来，冷汗淋淋，这一切都让我无所适从。
　　这天吃过饭，往日从不与我们一道的洪寨主突然提议去打猎，焦师傅留守寨中，屠洪两位寨主，和成家两兄弟、孟师傅一起去山里。
　　我兴致不高，便在房里看书，楼春端了茶进来，小声嘀咕道，“好奇怪，今天怎么一天不见二小姐”。
　　我翻了一页书，随口答道，“焦师傅说在房里”，话说出来，我一下子感到没对。“楼春，你确定今天没见过二小姐？”。楼春茫然地点头，“是啊，往日还...姑娘你去哪儿？”
　　我来不及答话，顺手别上桌上的短剑便冲出房门。
　　首先要证实我的猜想，我站在楼上望下去，心猛地一沉，果然，下面训练场上大部分人是额头抹蓝色。
　　接着我走去青青房间，房门紧闭，我敲了敲门，“青青”。里面无人应答，我又敲了几下，依旧无人。
　　这时我瞟见焦师傅从左面楼梯上缓步走下，我心道，他果然在随时监视。
　　焦师傅见了我便说，“二小姐说她今天不舒服，就不出门吃饭”。
　　我点点头，“原来这样”，焦师傅转身欲走，我开口道，“你把她关在哪儿？”，他没有转身。我继续说，“你把她关在哪儿？谁在看管？”。
　　焦师傅回过头，笑了笑，“你在说什么？”，我冷冷道，“要我踹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