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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乱花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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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45年,后晋开运二年,已是十月,汴梁城中。
我们在大堂正中坐下,点了三道下酒小菜一壶酒,坐了一会儿后,石守信起身去解手,我无聊的东张西望等上菜。
这会儿的大堂里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五桌人,除去我们中间一桌,另四桌人正好是坐在四角,有独自一人的也有结伴的,都各自说着话喝着酒。
不多会儿,石守信回来了,手里还托着装菜的盘子。等他走近,我诧异地问,“怎么你上的菜?”
石守信一面布上菜和酒,一面说,“恰好撞上上菜的小二,就自己接过来了”,我给自己斟上一杯温酒,“今天你要少喝,陆初寒他爹说的”,石守信瘪嘴,“平日不见你这么听人的话,不许我做的事倒是记得清楚,只怕是自己贪嘴想喝!”。我心里暗笑,夹口菜装作没听到。
我心里反复想着陆初寒的那些话,一时无言,吃了一会儿,忽听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四川口音的高声问道,“那阳城现在又如何?”,一人答道,“自是难捱,胡虏贱种就是群疯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说话的人是坐左上角桌一个四川汉子和年轻人,口音听上去不是一路人,倒像是拼桌而坐的。
这两人的话一出,一时间原本窸窸窣窣讲话的众人纷纷静下来,整个大堂顿时无语。我看向石守信,他也是愣愣地不知道想些什么,这时左下角那桌的一个汉子说道,“兄台可是阳城来的?如今战况如何了?”
那年轻人闻声看去,答道,“在下原本是贝州人士,随吴峦大人死命抗敌,没想到城中有人叛变,开了南门放那些契丹狗进来。后来贝州城陷,我们一小队人突出重围,我受了重伤伤好后便跟随都招讨使杜威。后来阳城之战,我们兵力大损,人马饥乏,到达白村时遇见大风沙,我们都请求背水一战,死过一次的人也不怕什么了”,那人说着将面前的一碗酒一饮而尽。
那汉子道,“大晋如果全是你这般的少年豪杰,何愁受契丹贱种侵踏践虐!”
那汉子旁边的小孩忙道,“爹爹,我们也去杀契丹人!”。他厉声道,“小娃娃别说话!后来呢?”
那年轻人继续道,“没想到杜威是个贪生怕死的小辈,不许我们行动。后来是符彦卿和李守贞大人,率领我们一万多骑兵趁着大风冲进契丹狗的阵营里,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契丹兵溃不成军渡水逃走,我们就退守定州,已有数月。我韩志粗人一个,虽然自知本事不大,但男子汉大丈夫,国家危难之际,岂能袖手旁观?”
石守信听言站起来,“不错!”,说着拿过桌上的酒壶和碗走上前去,“石守信敬你!”,说罢自己饮尽一大碗酒,“兄台有大志,与其跟杜威,不如去太原投奔我义兄李继勋,他现下在刘知远大人手下当差”。
那年轻人还未开口,左下角的汉子便道,“这位小兄弟既有门路,为何自己不去?”
石守信面有尴尬,“我也是要去的,再过些时日”,那年轻人道,“我在贝州、阳城都听过刘知远的大名,敬仰已久。只是我曾与高行舟将军的长子高怀德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赠与我一柄长剑防身,只是那时我尚与同乡一路,没有立刻追随少将军。此次来汴梁,我就是听说少将军回京招募新兵,所以我打定注意要加入少将军的部队”。
石守信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好!既然如此,小弟就祝你早日实现自己抱负!把那些契丹贱种赶回雁门关外!”说着两人将手中的酒碗一干而尽。
那带孩子的汉子却叹道,“如果只是契丹侵略,我大晋这么多好男儿,谁不可以以一当十以死赴国难?只是这几年偏偏又天灾不断啊,我们父子二人这一路逃来,不知见到多少饿死的难民尸体,一些瘦成皮包骨的孩子衣不蔽体的躺在路边,成群结队的讨要食物人更是多不胜数,这样的景象实让人绝望。”
我抢道,“我听说几个重灾的州郡都有朝廷下发的粮食救助,怎么还会这样?”
他长吁口气,“是有,只是实际到百姓手中的还不够熬一碗稀粥,其余的都被那些为官的中饱私囊了。就说那个杜威,他在镇州的时候,不光没有发放任何救助粮,还克扣搜刮百姓的存粮,听说还对朝廷谎报。我和小儿逃难时遇上几个从镇州逃出的难民,就结伴同行,结果天杀的又遇上一支杜威手下的官兵。那些恶霸将我和小儿身上带的家财尽数抢去,还一路上让我们给他们当牛做马。结果...结果半路上,那几个官兵看上和我们同行的一个小姑娘,那些畜生竟想对她用强。那姑娘的哥哥本来是个老实人,一路上都一声不吭地给他们干活,却也被惹急了,一刀把其中一个官兵给砍死了。”
我看见石守信渐渐握紧的拳头,青筋凸显,那人继续道,“我们都被吓到了,但所有人都不敢帮他啊,只有看着那几个官兵对他拳脚相加,我几次想上前制止,却...却又顾念到小儿,怕我出事后他会受人欺负”,那人说着,伸手轻拍了下孩子的头,“他们打了十多分钟,我看着他被打得渐渐没了声音,最后身体缩成一团,就这样死了。打死人之后,那几个官兵还对着尸首继续踢打,我...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自己朝廷的官兵都这样对我们,那还能指望谁?我们躲过了灾荒,躲过了契丹的屠戮,却死在了大晋的官兵手上。”他说完后,眼睛似有泪光闪烁,我不忍再看。
石守信愤然道,“这群混账!”,那年轻人问道,“后来呢?”
“后来有一夜,那些官兵聚在一起喝酒,那小姑娘被抓去陪酒,半夜她来把我们一群人放走了,只是...只是那小姑娘留下了,她说...要给哥哥报仇,那小姑娘...不过才14、5岁啊”。
我喝了一口酒,胸口憋闷难当,想到那姑娘以后的处境不禁心寒。之前在练武场整日骑马射箭耍枪弄棍的日子,还觉得自己活得挺好,其实根本无所事事,现在我从心底看不起自己。从前只觉得虽身处乱世,但仍距离战争遥远,因此不以为然。
最初去练武场,我是为钱为了不一直赖在赵府,后来跟李继勋他们学骑马射箭,跟几位师傅学拳脚功夫,是为了自己在乱世不受人欺负。
事实上,我一直都是为了自己,只是自己开心了两年多,而我身边的人,楚冰死了,墨云失踪了,赵九重杀了人,和我亲近的人都没得到好报。
过了会儿,右面一个矮汉子转脸道,“说句大家不爱听的话,这大晋官兵和胡虏贱种一样,都是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这大晋的气数怕是不多了”,说完众人又都是一阵沉默。
突地,右下角落里传来几声刺耳笑声,我望过去,看见一背对我们的华服公子。
那豫南口音矮汉子忙道,“你这人笑些啥?”,那公子回过头来,看上去不过20,却颇有风霜之感,他面有愠色道,“大家起先说笑不打紧,反正闲着喝酒无聊,可话得有底人得要脸,这大晋的气数是不是快尽只怕由不得诸位来说。”
那四川汉子呵呵一笑,“哎呀,没的事,大家都乱说的”
那公子正色道,“你一个蜀国人,大晋兴亡自然与你无干,茶余饭后笑谈罢了。只是我见不得这些汴梁城脚下活得好好的闲人对前线厮杀的战士品足论道”。
我面上一红,不再多言。
突然,那年轻人惊呼一声,“您...您是少...少将军?”,那公子诧异了一下,转而带笑。
我惊讶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听上去那人是高怀德?他回来了的话,赵九重那件事该怎么办?我看向石守信,他嘴唇紧咬很紧张地看着我。
“少将军您居然在这里?我...我”那年轻人高兴地话都说不清了,忙奔到那人桌旁。高怀德道,“我认得你,刚才你说我给了你一柄剑,我想起来你叫什么志来着?”
那年轻人高兴道,“是是,我叫韩志”,高怀德略有所思的点点头,“韩...志”。
我拉了拉石守信,低声道,“他回来了,那件事怎么办?”
石守信表情仍僵硬,轻叹口气,“我们一会儿去趟赵府,跟干娘商量一下”,我点点头,“我看他应该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韩志不是说他是回来征兵的吗?说不准不会追查”。
这时又听见高怀德说,“你叫韩志,那我日后叫你阿志好了,我亲弟弟也叫阿志”
韩志惊喜道,“那怎么敢当?”
高怀德沉默片刻,轻声道“他死了,这次我回来就是为了他。”
这样一来,我和石守信完全失去喝酒的兴趣,韩志和高怀德凑成一桌高兴地喝酒聊天,我们两人面面相觑,只喝干面前的酒就马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