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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云清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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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眼角斜挑,随侍一侧的侍女小花会意,剥了一颗葡萄塞入她口中。小日子过得如此惬意,云清拂去脑海中的不虞之事。
不久,云清眼皮再挑,周身毫无动静,眼皮再挑挑,一片阴翳落下。柔软鲜红的唇瓣压来,云清一惊,花落知多少,不看不知道,心中暗忖错信了小花,原来竟是个有百合之好的。她急忙闭上双眼,吐出尚未咽下的葡萄籽儿,那唇瓣来势汹汹,眼看就要凑近云清的双唇,急生生转了个方向,僵硬的压在云清的左颊。
“睁眼。”恼怒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云清察觉不对,微眯开一条缝,如墨的眉,英挺的鼻,微抿的唇,双颊由于恼怒染上的薄薄红晕。她心上一沉,脑袋一偏,将葡萄籽儿吐到榻边长玉案几上的水盂,双眼更加深锁。
约摸半盏茶,云清不见动静,只听得窸窸窣窣之声。
藕荷色滚雪丝绦腰带落地,烟霞色瓣莲纹对襟微敞。
她迅速按住了容华探向深衣的手,双眼瞪大,气急败坏地盯着容华。
“终于肯睁眼了?”容华勾起的眉梢唇角溢满了笑,细碎的额发拂过云清的脸庞,痒痒的。
“我不是故意的。”云清红了脸,粉色湿润的嘴唇蜻蜓点水啄了一下容华的薄唇。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容华不满地放开云清。
此行去的是日暮原。
碧瓦朱甍,层楼叠榭,飞阁流丹,白玉铺成的地,铂金镀成的柱,她原以为这便是九天的一切。想不到还有这般好去处。
远处,群山连亘,苍翠峭拔,云遮雾绕。山峰连绵起伏,曲线柔和,纵目远望,似片片泛着绿波的浪潮,恍若涌动的潮水亲吻海滩。天地一线,云崖苍茫。
近处,一方茅舍颤巍巍立着。平地上香堇一丛丛,一簇簇,烧得如火如荼,如梦似幻,仿佛浓渲重染的泼墨画。
日暮原,日暮中绽放最美景色的平原。此时接近日暮,残阳千里,晚霞镶金,容华云清两人笼了一片模糊的玫瑰红。
“你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想来你喜欢,就带你来了。”看到云清抵至眼底的笑意,容华的眉目愈发温和,眼神如灼灼盛开的芙蕖。容华知晓她好枯藤老树、小桥流水,在富丽堂皇的清芸殿十分拘束,于是半月前挑选了距主殿稍远平素空置的止兰、若水两殿,夷为了平地,移来青山,植上花木。倘若容华的老祖宗算得教导他的仙术被用来如此作为,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生了如此不肖子孙。
“此处设了结界,只能进出你我二人。这里,是你的一隅天地。”容华在云清耳畔呢喃。
容华口中吞吐的热气似乎沿着云清的耳朵,从头至脚运行了一周天,云清面色绯红。
她略略退开一步,满目草木茂盛,只是,缺少了……
缺少了纯白柔软的荼蘼,她熟悉的敖岸山的荼蘼。
“怎么没有荼蘼?”
“那间小屋旁边不是开满了?”
“太少。”云清皱眉。
“荼蘼太苍白了。”容华轻轻的说。
云清口念咒语,手掌一挥,点点银光自指尖流出。两人在结界入口处,自两人脚下至小屋,一路白的、粉的、黄的、蓝的、紫的香堇渐渐变成白色荼蘼。
云清得意地望着容华笑,“还是要多一点荼蘼的,我喜欢。”
容华眄睨她,俊美无俦的脸上似笑非笑。
云清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既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过片刻,一路的荼蘼渐渐变回了香堇,姹紫嫣红的花随风荡漾,似乎在嘲笑着云清。
“哦。其实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这里仿照傲岸山的格局,屏蔽了一切法术。你看到的山,是蚩尤被驯服的后代搬来的。那个颤巍巍的破烂茅屋,是本天君亲自搭建的。”
云清的食指快要顶到容华的鼻梁,抖啊抖,“那些花……”
“是侍女们从各个仙君的夫人那讨来的,而且用的是你的名义,怎么说的”,容华想了想,“说是天后喜欢花,那些夫人就主动奉上了。”
“容华!”云清气愤,“我好不容易同众人维系的和睦关系就这么被你毁了。本来就没几个人看好我当帝后,现在更加不可能了。”各位夫人是被强制牵走她们喜欢的花的,即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表面上还是要曲意逢迎的。女人爱嚼舌根,特别是嫁了人的女人,只要在各自的夫君枕边通通耳朵,吹吹风,基本上九天的所有人都会反对这个准帝后了。
容华脸上的笑意更深,“想不到你这么急着嫁给我。你放心,只要我在,没有敢对你怎样。”
云清以手支额,脚步虚浮,“你……你……,你能管到我方方面面吗,今后,你不在我身边我可能会举步维艰。”
容华敛了笑意,心下苦涩,定定地看着她,解释道,“你就这么看我的?放心,这些是侍婢们一个月来栽培的。”
云清深深看向他深如古潭的黑眸,不解何意。
此后几天,云清忆起慕离交代的事,遂顺着小花提及的蛇行斗折的羊肠小路来到一处天宫府邸前。
朱门门环处,一对玉色貔貅。
门前左侧,幽篁深深,一片茂密的竹林里,浓荫匝地,别有清幽雅静之感。竹叶秀如青玉,颀长近尺。新竹滴翠,微风轻拂,绿得仿佛要流动。
右侧,一条蓝色锦缎的湖水横亘眼前。湖水由几处山泉汇聚而成,潮湿的空气中,依稀能听见淙淙乐响。湖水正中,是一座水榭,丹楹刻桷,赤色屋脊,青色琉璃瓦,屋檐翘角如飞翼。
大门正中上书“流云居”三个鎏金大字,流光霞彩。
云清上前摆动门环,一个白衣的总角童子稚气声传来,“我家主人有事,请姑娘巳时再来。”
云清并未开口,就吃了闭门羹。她并不气馁,从即将合拢的门缝中塞入一把白色折扇,“请将此物交给你家主子。”
既然已将慕离交代的事情办好,云清安心的离去。
正沿着羊肠小路行至半路,白衣童子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姑娘,我家主人有请,请赏脸一叙。”
“你家主人找我有何事?”云清奇道。
“姑娘一去便知。”白衣童子恭敬道。
刚才那人十分明显地拒绝她的相邀,绝无回旋之地,想必是个傲慢的人,或者粗鲁无礼,或者有奇能异才,前者是骨子里的粗人,后者则有骄傲的资本,总之,她惹不起。因此,她格外小心翼翼。
但是,慕离应当不会将云清置于危险之地。那人,也许是慕离相熟之人,想来并无恶意。
无论如何,那人的邀约与刚才送上的扇子有莫大的关联。
云清欣然同白衣童子一道返回。
想象总会与现实有落差,譬如吃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橘子,譬如娶了一个秀色可餐但不能生育的女子,譬如举子赶考秋闱时被捉去炖了唐僧肉,小小落差怡情,大大差距就悲剧了。
正屋中,一个极美的女子慵懒地躺在罗汉床上,似睡非睡,床边淡蓝色轻纱欲掀未掀。轻纱掀起间,肌肤堆雪,脸庞精致,眉间一点朱砂,下巴曲线柔和。远远看去,唇不点而丹,眉不描而翠,一双剪水秋眸顾盼生辉。
床下半跪着四个翠烟衫的侍女,手中奉着漆黑色托盘,姿色皆在上乘。
另外两个素白罗裙的伶人素手抱琵琶,或疾或缓,吹拉弹唱着,口中的小调透出些许闺怨,“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原来是折子戏中的写意山水美人,云清裣衽以礼,“不知姑娘要何事?”
“咔嚓”,朱红色床沿应声而断,一声怒喝响起,分明是清洌的男音,罗汉床上之人沉下脸,一把掀开轻纱帷幔,“我生平最恨有人认错我!”
云清从美人姣好的面容往项颈看去,看到凸起的喉结,兰草纹饰的衣襟敞开,微露雪白肌肤,显得随意疏狂。她看着白衣飘飘的美人,眉目间依稀有某人的熟悉影子,唐突问道,“哦。公子是慕离的亲属?”
“自然是。我是他弟弟。你这个可恶的女人。”
“你叫什么?”云清自动地忽略他的恶言恶语,大度地问道。
“你听清楚了:我是慕笙。聒噪的女人。”
“你与他的衣着如此相像,你是模仿他?”
“错,是他模仿我,他有我好看么?不识货的女人。”
“实则他是男人中的翘楚,你在女人中姿色最佳。”云清好心地提点他。
慕笙大怒,立刻现了原型,罗汉床上的美人白色尽裂,雪色肌肤一点点自内而外撕裂,长出一根根五彩斑斓的翎羽。他从屁股上拔下三根墨绿色羽毛,往云清方向一扇,“我要好好教训你,令人厌恶的女人。”
空中卷起一阵猛烈的风,簌簌作响。
她念了个诀,做出了罩护住全身,侧身一转,避开风口,靠在罗汉床左侧贵妃榻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六个女人被风刮出门外,“你居然是对准她们扇的,我还以为你想非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