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誓》木草歌

12、第 12 章 与此同

　　与此同时，容华立刻回神，双手张开，抓住即将落地的镜子。
　　“嘭”的一声，他手中白色陶瓷落地，发出尖锐的响声，殷虹的液体在地面晕染开来，钻进泥土，很快就没了，一些残留的液体溅在白色陶瓷上，仿佛零落的火星，灼痛人的眼睛。
　　容华呆住，怔怔的看着鲜红色的液体，看到她手腕处一道尚未结痂的入骨的刻痕。他手中仍旧握着那面镜子，镜子背面，雕着一个大篆书成的“苏”字。
　　“你……”容华震惊的看着她，不成言语。
　　云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木然转身离开。
　　容华看着她瘦弱的身躯在青石小径上踉踉跄跄，如风中凋零的叶，那一抹绿色罗裙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青山啼红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景虽好，无酒对酌，无人可寒暄。容华离开后，云清又搬回了清芸殿，肚子日益凸显，新生命正在孕育，她日日百无聊赖坐在挤满荼蘼的殿宇中，数着荼蘼的花瓣。她去过日暮原，那里正值三秋，所有的生命正在凋零，荼蘼也枯萎干涸。她心中所有的热情渐渐平息，显得极其安静，常常能够整日不与人说一句话。她再也没去过慕笙那里或是药君府邸。九天的某些仙女瞧准了颜色，过来攀附讨好她，一律被她阻挡门外。偶尔她再去日暮原，在容华亲自为她搭建的茅舍里，以手支颐，看着依旧衰败的荼蘼，不发一言。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再过四月，安静的宫殿难得迎来了生气。
　　神卜子白衣白发白皮肤，好像从雪堆中挖出来。他身旁站着一个血染的侍卫，额迹一缕发丝混着血迹凝成一团，肩膀从前至后被贯穿，狰狞的伤口不断渗出猩红液体。
　　那侍卫看到他，仿佛所有的力气被抽离，颓然倒地，嘴角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曲起一条腿，支撑起自己，咬着舌头艰难的吐出几句话，“求夫人救君上。”他话未毕，就栽在地上，再也没抬起头。
　　云清脑袋瞬间空白，她难以置信的盯着脚下的铁甲侍卫，须臾，尖锐的疼痛从手心传来。她低头一看，原来指甲嵌入了手心，鲜红色血液斑驳了白皙肌肤。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指甲继续掐住手心稳住心绪，看向神卜子，“烦劳老先生查天君的情况。”
　　神卜子怜悯的看了她一会儿，从衣袖中取出龟甲，口念咒语，倾注仙力，青灰色龟壳显示出卦象，他咳了一下道，“求生死兮事何如，身困厄兮在北方。”
　　“他现在情况危急？”云清问。
　　“不错。”
　　“如何解救？”她急问道。
　　白衣老人道，“如何起死回生，夫人本就知道。我无须赘言。”
　　“好，我明白了。”她沉一口气。
　　“夫人，容老叟回禀一句。若夫人决意要去，此行必须得隐藏行踪。天君安危不明，九天容易混乱，我现下已压下天君的消息。我给夫人下一个追踪术，夫人可沿着术法显示的路径寻到天君，不必惊动他人。”
　　云清应下，带了三个容华的贴身将领，迅速离开九天。她的身前出现一条金色的道路，通向远方，往前一步，后面的路顷刻消失。她身边的将领却看不到路，亦步亦趋，全然跟着她走。
　　几人在一个山头落下。山头高万仞，四人刚一驻足，周身的寒气扑面而来，他们打了个趔趄，勉强稳住脚跟。周围冰刀雪剑，莹白的积雪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未融化的雪粒直接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沙沙响声。光秃秃的山顶兀自立了几株高耸的冷杉，叶片冷暗黝黑，虬曲盘龙的树枝伸向天空，显得突兀怪异。四下悄无声息，没有丝毫生命的气息。简直，像个被诅咒的世界。
　　从山头往下，四面八方通达，视线所及是茫茫雪海，远处天与地交成一线。四人以点火雷联系，就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寻找。
　　云清所行的方向是北边。她忧心忡忡的往前走，路上远远瞧见横卧在地上的物事，总不免快步赶到，然而接过可想而知，总是失望。
　　她的心中害怕，马不停蹄的赶路。接近三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跌跌撞撞的在寒冷中行走着，其他人也没有联系她——容华仍未寻到。她在绕着圈子，常常走一盏茶的时间就回到了原点。于是她将身上的绿色罗裙撕成布条，每行经一个地方就做记号，终于不再鬼打转了。
　　她继续往北走。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她有些不适，头脑昏昏沉沉，神智有些模糊。走着走着，她突然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倒。她一急，终于回神，抱着肚子生硬的转个弯儿，头猛地撞在雪地里。
　　云清抬起头，揉着粗粝红肿的额头，暗里正纳闷是谁家儿郎命丧荒野。这几天里，她看遍了生与死，白茫茫的酷寒中，红妆成枯骨，公子埋荒野。这里是永恒的冬季，生命的竞争近乎残酷而又简单，生物凭着最原始的法则生存。冰天雪地埋藏了不知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往事，还有些濒临死亡的垂死挣扎，凝固的血液在寒冷中冰封。
　　她随意地眄了一眼，霎时，她痴愣地呆滞住，出神的望着眼前人，飞扬的眉，深邃的眼，挺拔的鼻，她选定的夫君——可惜他不要她。他失了往日的丰神俊朗，嘴唇苍白干裂，一条寸余的伤口从嘴角延伸到眼角，发丝凌乱干枯，其间夹杂冬日的枯草。她颤抖的试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泽后，终于从胸腔中松出一口气。趴在冰寒的地上，她些许白紫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像当初她还是小兽时磨蹭着，她继续往下，俯在他的胸口，倾听他仍在搏动着的若有似无的心跳，既而手指抚摸着他的眉眼，从眉骨至下颌，一寸又一寸，像晚潮亲吻海滩，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一道极薄的金光在雪地中映出刺眼的光，她微微皱了眉，左手腕部鲜血汹涌而出。她另一只手抬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口，殷虹的液体缓缓流入，而她的脸色愈加苍白，头晕目眩之感涌来。瞬间，她的手被温柔地握住，一股暖流从手流遍全身。她身体稍舒适，一低头，正对上容华睁大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惊诧、不安、愤怒、心疼、喜悦，五味俱杂。
　　云清冷冷的瞥了眼系在他腰间的那面镜子，自嘲一笑，试图抽回手。容华紧紧的握住她，殷切的看着她的脸。她一根根扒开他紧攥的手指，一些血丝在互相夹持的指缝间流淌。然后。她再没有回头。
　　火雷放出的烟花霎时燃起，其余三个将领应该很快会赶到。
　　火树银花绽放的光芒中，容华又一次看着她的背影远远离去，喉咙中发出破碎喑哑的嘶吼声，他的指尖极力往前延伸，终究没能够得着她。她脚步蹒跚，庞大的肚子摇摇晃晃，仿佛多走一步就能跌倒在地。她就这么踉踉跄跄的走着，漫天苍茫的白色与烟火造就的斑斓绚丽交织中，渐渐隐没了身影。
　　容华被三个及时赶到的将领救起。将领因为不知道回去的路径，只得摸索着回去，在云清到达天宫两天后才被送入瑾瑜殿。
　　云清回到九天的第二天，肚子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由于比预产期提早了两个月，小花同几个清芸殿服侍的侍女手脚并用，忙得焦头烂额，慌忙中请了琅风阁的女医侍接产。
　　只是情况不容乐观，云清前日路途颠簸兼失血过多，身子气若游丝，浑身大汗淋漓，竟是入的气多，出的气少了。
　　女医侍忙乱中又去药君府请了保命的仙丹，好歹压下她一条命。
　　这样过了一夜，云清全身的汗水浸湿了衣裳，手一拧就能攥出水来。她面色惨白，无法开口，一扯动嘴角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全身，她稍稍小憩会儿被痛醒，痛醒后又是昏迷。紫檀雕花木床之上的被衾染尽了鲜血，一盆盆清水送入，一盆盆血水端出。
　　整个殿宇僵滞着凝重的气息，三四个医侍为云清插金针，十余个侍婢进进出出，没有人说话。
　　由于封锁了消息，几乎无人知道容华回到九天。琅风阁的医官鱼贯而行，秘密进入瑾瑜殿。
　　容华的气色尚可，只是仍在昏迷。白衣白发的神卜子侍候一侧。
　　夜色撩人，九天笼罩在安谧的氛围中，如投入石子之前碧绿的深潭。这个夜晚，同往日并无多少分别。
　　第三日，婴孩终于落草。小花抱着皱巴巴的孩子，忧虑异常。孩子并非足月生产，底子显而易见的薄弱。孩子艰难地呼吸着，似乎就要把心肺咳出来。
　　同时，容华、云清仍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