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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天空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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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晦暗,九天笼罩在灰色雾霭中。云清又一次在迷蒙的雾气中恐惧的逃跑。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间,她看到了容华朦胧的背影。她在追,他在躲。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了力气,脚已经血肉模糊,跌倒在地上,远远的看着他青色的背影。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他也停下来了。他慢慢转过身,微笑着,挽着突然出现的苏烟。
她骤然惊醒,大口大口喘气,豆大的冷汗从头上掉落。原来,这就是她的心魔,她一直苦苦寻觅的结局。
她平息心绪少顷,忽然渴望见到容华。
云清从小花手中接过刚出生的婴孩,怜爱地抱着,径直去了瑾瑜殿。
顺着游廊过侧殿,墙沿的一畦芍药开得正好,通过甬道,黑漆为底,纯金压边的牌匾显现眼前。
她拨开那扇朱门,仿佛拨开一段尘封的时光。门的后面,隔着碧色翡翠雕镂的插屏,金丝烟软罗帷幔飘扬,两具身体相互缠绕着,几乎燃尽世间的所有热情。上方的倩影正低头吻着下面的人。
一霎时,恍若晴天霹雳,她耳朵哄的一声,心中坠满了铅块,正在不断往下沉。她绝望的颓然倒地,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猝然往回走。匆忙间,激起一阵尖锐的破碎声。她打破了一人多高的簪花琉璃珐琅花瓶,然而她再也无暇顾及,急匆匆抱着孩子往回走,仿佛不再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里面的人听到了这响声。容华从昏睡中惊醒,视线过渡到唇瓣停留在自己眉间的苏烟上。他惊讶地推开她,却突然瞥见远去的熟悉身影。他一阵惊悸,好似从头至尾浇了一盆凉水,寒冷彻骨。他清醒的意识到,也许再不解释,就晚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抓住他的衣袖,他焦急回头,看到苏烟。
“你想如何?”他冷声问,从她手中抽回袖口。
“我想要什么”,她含泪凝望着他,“你不是一直知道?”
他没有回话,匆忙往外行去。
“你难道就不肯回头看一眼?”
他的脚步停滞了一瞬,终是叹了口气,“对不住。”
他解下腰间的镜子,还给她,“这是你的护身法器,你拿着。”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忽然鼓起勇气,抓住他的手。
容华没预料到她会如此大胆,五万年来,她从未逾规越矩。他怜悯地看着她,没再抽回,“你知道了什么?”
“什么都知道,包括你费劲心思接近我探听强良的消息,包括你故意掩饰行踪去降服足术踢。你如今回来了,想必,他已经死了吧。”她缓缓吐出。
“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做的很好,我没看出破绽。我是猜到的。九天做事向来干净利落,足术踢早已降服,何来兴风作浪一说。我所凭借的,仅仅是你喜欢她这一点罢了。只是,我以为我这样,你会回头看一眼。”
“强良确实已死。我会隐瞒,今后,你们九凤一族若出女子依旧为天后。”
苏烟放开他,自嘲地冷笑,绝色的脸庞掩映在暗影中。她为他任性自私地放弃了整个家族,仅仅换来他一句简单的承诺。
急匆匆经过亭台,路过小径,清芸殿中,医侍已去,偌大的殿堂中仅余十余个侍女,各按就绪,有条不紊。
幽蓝色火苗急蹿直上,舔舐着盆沿,却是小花在烧东西。
“你这是在干什么?殿中岂容你胡闹。”容华喝道。
小花恭敬施了一个礼,敛容回禀道,“这是夫人要求的。”
容华从铜盆中捡出未燃尽的衣裙,细细看着,是一件绯红色蹙金龙凤呈祥曳地吉服,以金丝为底,其上缀着琉璃翡翠珊瑚串珠,下围则是寓意祥兆的云纹。
他的心跳了一下,“这是什么?”
“这是夫人亲自织的衣裳。还有一件为君上织的衣裳,不过已经烧掉了。夫人常念叨,君上与夫人能穿着她亲手织就的服饰,拜天地、祭大荒、捻红烛,成为真正的夫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吩咐我烧掉。”
“留下这件衣服”,容华吩咐道。“夫人现在何处?”
小花摇摇头,“不知,刚刚出去了。”她不敢妄议主子,又抵不过心中的担忧,“夫人放下孩子离开了,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孩子?不是才八个月么。”
“六天前夫人不知为何离开了九天,还嘱咐我不要随意说出去,三天前她才回来。回来后就生了,险些丧了命。”
他短促而痉挛的吸了一口冷气,仿佛脚底生了根,怔忪的站着。
小花抱来婴孩。他笨拙地抱起孩子,看着挤成一团的五官,心绪异乎寻常的柔软。
容华将孩子递给小花,动身寻云清。
他路过药君府、流云居及她常去的几座偏殿,一路海棠花事好,红艳压枝,芬芳袭人。可是,他没找到她。他福至灵犀,心思一动,踏入日暮原。
日暮原时逾岁寒,滴水成冰,寒风奔腾呼啸,肆无忌惮地席卷天地,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缠绕成凌杂的水墨。然而,冰寒凛冽中悄然掺杂着温暖的气息。日暮原外的结界正潮鸣电掣般崩塌,地面惊起罕见的异动,无形的结界忽然显现银光,金帛碎裂之声萦绕耳畔。须臾,九天温暖的气息侵入日暮原,冰雪寸寸消融,水流成柱,萧条萎谢的树叶花瓣似乎蠢蠢欲动,要从酷寒中苏醒。
容华心下一拧,心急火燎地赶入日暮原。
云清正在茅舍中,她微微偏着头,回想以前的一些事。
扒灰狼精的毛皮,偷毕方鸟的鸟蛋,捉弄憨厚的小鸡精,同云雪一起抢饭。还有容华,他轻轻的吻住她,泛着幽冷的清香,天地刹那间笼罩在迷蒙梦幻般的色彩中,他说,我许你一世安乐无忧……
“慕离,我们在西王母这边住了接近一年,清儿不会有事吧。”云雪担忧的问道。
“放心,容华重承诺,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他既然答应对云清好,自然会守信。倒是我们的孩子,在这边修养了这么多天,怎么还不见好?”慕离摇着十二骨节的折扇,忧心忡忡道。
茅舍外围,巨大的五行八卦正在缓缓运转。五个方位上各自放置一粒金子、一块木头、一杯清水、一盏红烛、一撮泥土,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上则滴了她的血。
容华赶到,分清阵势,从生门进入茅屋。他看到神色冷漠,面色灰冷的云清,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急叫道,“清儿!”
云清恍然从游离的思绪中抽回,许久不曾显露笑意的脸上竟然撑开一丝笑容,看上去却更显苦涩,“你来了。”
“你这是做什么?”
“你瞧,我布了一个阵。”她轻轻地说着。
容华陡然变色,面色煞白。夫诸下的阵,他从古书上看过,布阵之人以性命下咒,发誓言,誓言必成。他曾经一笑置之,以为此举并不可信,何况有谁会愚蠢到丢掉自己的性命?
“清儿,快撤掉。”他怒道。
“来不及了,咒誓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她苍白的脸仰起,无力的说道。
容华来到阵眼,研究着八卦方位,移动五行上物品的位置,试图破阵。然而日暮原的结界仍以破坏性的速度崩塌,云清的脸愈发苍白。他浑身的血凝住,极度的恐慌窜入心间。
“没用的,”云清越来越虚弱,颤抖的喉咙发出一些声音,“你听我说罢。我是想过修筑魂魄,得享永生,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利用你来获得。你可曾想过,如果我利用你,即使我得到了魂魄,却会失去你。纵使我得到了永恒的生命,可以转生,这转世的我,已不是当初的我。”
“这么多年来,你总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追赶。我所求的,不过是你的回头一望。后来,我贪心起来了,总是问你,求你给个确切答案。我到底是信不过你,还是信不过我自己呢?其实也无所谓了。”
“这段缘分是我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所以你还是倦了厌了。有时候,我想,你欠我很多,可是仔细想想,你什么都给我了,缺少的,唯一一个解释罢了。你不在的几个月时间,我想了很多。容华,我们俩各自放手吧,彼此都安心。”
“你说,等荼蘼再次盛开,你就回来。可是,你看,荼蘼凋谢了,满地残叶枯枝。荼蘼尽了,我们的缘分,也到尽头了。”
容华紧紧抱住云清,仿佛要融进骨血,他颤抖的说,“我欢喜你,我从始至终只爱你一人。苏烟不过是路人,我杀了北极天柜的强良,就想着迎娶你过门。”
两年前,他曾问浑体雪白的老人神卜子,云清会如何。神卜子手执占卜的龟甲,摆了个五行八卦阵,阵法中心显示的卦象通过与神思相连的拂尘丝线进入老人脑海,一霎间,老人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大,仿佛看到了张开血盆大口的凶恶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