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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 太平已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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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报秋,兼随风声。
山间新落过了秋雨,原本就坎坷的道路更加泥泞不堪。马蹄踏过了几个小水洼,和着泥的雨水或露水溅到路旁低矮灌木伶仃的几片叶子上,留下看不清的张牙舞爪的诡异图案。枯枝表面湿润的部分翻出浅色的内心。
宇文成都在马背上不经意嗅到清晨的木叶清香,亦混着断枝枯木腐烂的气味。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列着长长的队伍,缓慢地行进着。对于久经战乱的军队而言,这样的道路并不难通过。不时的兵甲碰撞声格外刺耳,然而于这样的时代里也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太平已经是极其遥远的一个梦了。这个动荡的天下里每个人都已无法置身事外了。
也许是在四明山一役时,与十八路诸侯列阵对垒。宇文成都已经清楚了这一点。又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吧,他在他自己的那条路上还没有走得这么远的时候。他总是希望看清一切,然而看清了却不代表他就能为这个天下做些什么。
要扶起一个颠覆的王朝有多困难啊。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至少比起在天黑前通过这段山路并没有更加重要。
宇文成都听见銮铃声随着坐骑的前行有规律地悠悠响着。
他,以及他身后望不见尽头的军队也是乱世中的一隅,仍锲而不舍地迈着坚定前行的步伐。
入秋后的天气迅速地变得愈加寒冷。
不知道多少人还会在夜里坐着久别的那个梦。
有人早早厌倦了这场争伐不休,看破了俗世与轮回。
偏偏还是有人啊,枕着残破的角声入睡,却以为战乱杀伐才是个梦。断井颓垣里喃喃着痴迷的呓语,坠落在自己那个绮丽的梦里,琼花落蕊,散尽靡靡之音,望不到苏醒的那一天。
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
有人看清了一场戏的开场和结束,依然真真切切地为不可扭转的离散无可奈何,念着既定的戏文。
宇文成都现在要去往扬州,继续为那个也许很快就要失去他的江山而此时仍坚持自欺欺人的帝王尽忠尽职。
宇文成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庇护多久,但他是大隋的天宝将军,必然要为这摇摇欲坠的帝国伫立在天地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如今大隋大势将去,宇文成都觉得自己倒像是当初造反的各路反王一般。原本的是朝廷气势汹汹地剿平匪宼,现在倒成了反王们个个大刀阔斧地要讨伐昏君。
唯一让宇文成都略微欣慰的,他心中隐隐约约地感觉这荒唐荒谬的战乱,似乎快要结束了。
宇文成都也许早也已经疲惫不堪。
君子处世,遇达则仕,遇乱则隐。
君子不是每个战乱中的人都能做的。
宇文成都突然想起罗成。
他已许久没有过他的消息。
也许他还是北平府的清闲少保,不问世事。倒是他那般自在人所为。
宇文成都忆起南阳城外那一出。
如今烽火连绵不绝,那人傲骨通透又是文韬武略,未必就不会来趟这浑水。
而那小子终究不会是与宇文成都做一样事的人。他不可能千里迢迢来护卫这个世人口中的昏君却仍名正言顺坐在皇位上的人。宇文成都是未见过他愿为除了他父亲外的什么人低眉顺目过。
宇文成都有君主,有父亲,尽管在某些方面这二者是相对的,但至少宇文成都犹未有太多困扰,可以遵从两头的命令。
而罗成逍遥自在惯的人,要做只做自己愿做的事,要去只去自己愿去的地方。他是自己心中的君主,所以随心所欲也无拘无束。
若说有拘束,也没有人可以真正看透他心中所想。大抵也是北平茫茫天光下的一片宁和安详吧。
无论哪个执迷不悟的浪子,心头也有一处地儿,也许可以称作故乡,也许可以把他当做归宿。
那一处是吸收了千千万万年的无尽变换,始终以它最初的模样静候着你的回望,大多的人畏于回望。
包括他们两个。已经走了太远的人。这个世界已经不再对他们宽容,不再容许他们软弱。
那么多年他们似乎都不敢回头。生怕一回首望见身后茫茫的远方,忽然如远行的客旅之人,在纵横四野的六合之地里失去继续挺直脊背站立的理由。
那么多年,回忆里的一切终于要面目全非,回忆里的人,也终于再也回不去。
时间果真在不知不觉中成就了沧海桑田和满目疮痍,也在潜移默化中悄悄把他们摆在了对立面。让他们继续向世人挥霍他们的无双风华,也刻意地背过了不为人知的细微的眷顾,在对方与己之间划下了分界。
至此,浊泾清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