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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合- 宇文成都已 ...

  •   他说这一年北平的雪并不很大。
      说话时他肩头已积下薄薄一层雪,与他纯白无瑕的衣衫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们都站在他屋前的院子里,站在雪中,微微地有些喘息。刚刚交击的兵器此刻被随手搁在一旁,雪地里的微光映出透亮的金属光泽。
      罗成身后有一株梅花。在恰当的季节里争相地开出了颜色艳丽的花,血一样的那种颜色。
      宇文成都望着他那个方向,也不知是在看花,还是看人,过了一会儿,又兀自把视线移去一边的凤翅鎏金镗上了。
      罗成笑他:“哥哥若是早一年来就好了,去年的雪可有我膝盖那么深,母妃都不让我出门。不过那雪再深,还能把我给埋里头?”
      宇文成都比罗成稍长几岁。所以罗成叫他哥哥。让宇文成都想起自己家里的亲弟弟,也是素来与他亲近的。
      但他与罗成才初见几日,即便是兄弟相称,宇文成都依然闷得近乎木讷。
      罗成也面无表情。尚未长开的五官秀秀气气,即使不笑也是讨喜的。只是一双眼睛清澈带了几分凌厉,谁也不知道这双眼睛看到的天下是怎样的。
      罗成絮絮地说着关于北平,北平府的事。小孩子同外人说起自家的事时,脸上是带着光的,眸子也像雪一样晶亮晶亮的。
      “不过还是今年的梅花开的更好。梅花还是要在雪里赏,风一吹,雪就簌簌地远了,花是不会走的,只有花香能远去。等过了季节,雪会化,花会落。”
      宇文成都觉得他越说倒越是有些伤春悲秋的意味了,罗成话犹未停。
      “世人倒爱将它们混为一谈,将雪作花,以花喻雪。”罗成眼角噙着一缕笑,仿佛是讥诮,转瞬间他又换了一副神情,孩子气地往雪地里一坐,眼光懒懒地落在宇文成都仍冰霜一样的脸上,语气像极了历经风霜的老人告诫后辈:“同路不同谋,同谋不同路,世情大抵如此。”
      说到底,宇文成都没有看到去年的雪是怎样像四方绵延,也不太清楚花香随着雪飘过了几里地。他只逗留了不过半月,离开时呼啸的北风还在刮着雪花,腊梅也没来得及凋谢。
      那积雪究竟有没有多过去年,腊梅又是否开得再久一点?
      宇文成都再没有机会去问一问那面如冠玉的少年了。
      迫不及待铺天盖地的许多后来,把旧事好像都掩埋在了三尺厚雪里,压紧压实不见天日。
      后来,天高水远,相念茫茫。
      后来,人心反复,世事无常。
      后来,荒烟蔓草,烧尽枯骨。
      后来,千里孤坟,拟作太平。
      ……
      一朝大厦忽倾,倾向所有人都不曾料想的方向。
      所有人的一生,历经了大起大落曲折轮回,最终也向着一致的方向走去。
      天命有时是不得不信的,人于天不过蜉蝣死于一朝一暮。荒诞的是天还是命,还是竭尽心力这一生。
      每个乱世人都清楚地知晓天下之大,苍生之微末。
      命如草芥,轻若流云。逝去无声,来去飘忽。
      宇文成都已经是最后一次回忆了。之后他要把这所有经年华温润过的旧年都带入黄土。
      它们和他一样,已经不会再老去,也不会再被遗忘半分。
      宇文成都终于走完了他的这条路。直至尽头,他才终于回过头,远远望去,延伸出这盘曲的路的地方,仍然在那里。多少曾在那里顾盼,现在那里又成了回不去的远方。
      宇文成都最后是在战争中逝去的。
      他的鲜血渗入身下的尘土里。
      他所幸的是,被他鲜血浸润过的土地,依然还是隋的土地。哪怕只有一寸,亦是平生功业。
      死亡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一刹那里转眼却流过了一生。
      许多人的脚步还未停止,许多人的呼吸已经滞冷。
      走过了他们自己的坎坷动荡的一生,前途就是天下的太平,前途也是自己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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