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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 无论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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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他是在南阳城下。
罗成依然如在北平时立于他的父亲北平王身后,微微颔首。
他颔首的时候也并不让人觉得谦卑,只是如同被向后拉紧的箭,静敛中反而带着一股力量,全部积聚到他的枪尖上。
年轻的面容不在是幼年时白软软的小团子,光阴流转在他脸上划出分明的棱角,使得他比传闻中更俊朗,目光也更利了。
他已长成官宦小姐口中的芝兰玉树的模样。成为除天宝将军外的另一个传说。
宇文成都像一位故人一样想着这少年手底下不知又添了多少无名之鬼。只是表情依然无动于衷,什么都没有说。
大帐里的四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天地间仿佛总是有种奇异而强大的力量,使得大千世界光怪陆离。许多事都说不出个正理来。
是故世间许多大道理,总是没什么说头的。
比如宇文成都一直相信且无可奈何的,罗成很多年前在他院子里一棵梅花树下席地而坐时,半带说教的口吻念叨给他听的。
同路不同谋,同谋不同路。
就好像宇文成都和他的父亲被不可违逆的血缘关系绑在一起,没有选择地走上同一条路。
宇文成都没有想过如果他不是宇文化及的儿子他会有怎样的人生。既然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尾,过程如何似乎不是那么重要。至少不会重要到需要他来思考。
宇文成都是不需要思考的。思考是那些有所希望的人的特权。宇文成都没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需要服从。
他的父亲需要他去扮演忠心耿耿的角色他就为皇帝鞠躬尽瘁。
他的父亲需要他天下无敌他就去战无不胜。
现在他以忠臣的身份来到南阳城外将要延续他不败的神话。
伍云召的性命,有人拼了命地去取,也有人拼了命地去救。宇文成都却丝毫不在乎。
他的目的只是拿下南阳城,其他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他像个怠工的属下,却理直气壮得如同尽职尽责的忠臣。
也是因为这样,伍云召逃走时,宇文成都一点儿也没有麻叔谋那样的气恼,也不似罗艺父子般释然。
倒是罗成银枪配绿袍的扮像让宇文成都心下觉着有点意思。
他们立马对峙时,罗成虽是伪装出现,却完全不畏惧宇文成都的打量。他这个人生来就不擅长躲躲闪闪,而且越是紧张,越昂首挺胸,不输气势。但罗成嘴角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又让宇文成都觉得他也许早猜准了宇文成都不会拿他怎么样。
宇文成都也是第一次毫无顾忌地仔细瞧那张脸。白玉一般的面容,神采飞扬的眼。细看来长髯反而与这人格格不入。
偏偏那人还不自知。
宇文成都有时候会自信地认为自己比罗成本人更了解他。
他的狡黠。他的赤诚。他的在意。他的无情。
他自己只当理所当然,该如何便如何。
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任有千般阻挠也锲而不舍地去做。
他戎马平生,未必是为了封侯位爵。他翻涌乱世,未必是为了天下苍生。
人命于他而言不过草芥,杀戮也不过平常手段,而无乐趣可言。
他只手翻覆间能让江山风起云涌,太平与否却只是他孤身残夜里途经的一个梦境。
这样的人通常为世所不容,偏偏又宛如神灵神圣不可侵犯,千年如一日地屹立在青史的某一页,你可以信手就将他翻过,抹去却不能。
宇文成都猜不透罗成,却对他了如指掌。就像了解内心最深处的一个自己。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人。他很早就这样向自己承认过。在他还可以用缱绻来形容的一段少年时期,也是他用毕生牢牢锁住的记忆。
宇文成都望着一点一点吐出细蕊的腊梅花映红那白衣。
他心说着,我,和眼前这个少年是一样的。从骨子里就是一样的。
无论之后的世事如何变迁,人心又是如何作古。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毕竟是不会改变的。
往后他们也许向着天南地北战鼓宣天,在金戈铁马里岁月亦细细地磨砺他们心上的边边角角一如沧海桑田荒芜这个天下。
即使是人心不古,江山换了模样。有些东西注定要留存,千万年也不会变。
不需要证明,谁能说的清永年。
宇文成都觉得自己也是个糊涂人,心里却通透得明镜似的。
镜子里看到的永远是镜子里那个虚幻,不是自己。但他是离自己最近,也与自己最相似的。彼此之间的阻隔——世人说的横有千古,纵有八荒——皆尽虚无。
他亦懂得人要看清自己有多困难,所以他尽力去找寻一面镜子。找寻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人。
他在镜子里看见罗成很多年都未有改变的样子。
罗成是宇文成都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借着他宇文成都直直地看到了自己心底,埋藏得最深的地方。
他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铺天盖地。
是雪。是北平的漫天大雪。
纷纷扬扬地飘满整个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