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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 宇文成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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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相遇,是深埋在贴满封条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里最浓重的一笔。
也不过一笔。
像北平的猎猎朔风中掺着的一粒沙,翻滚着于空中描过一条弧线,细微而粗暴地划过脸庞。
北方给宇文成都留下的印象便是如此,粗犷豪放。
从北平府众人到街边茶馆闲人,举手投足都天生带出一股不拘小节的豪爽。
他第一次到北平时是以丞相长子的身份随父亲来拜访北平王。
这个时候世人还不曾听过天宝将军一号人,没有天下第一的传言。
他是稚嫩少年,即使神情如父亲所要求般严肃犹不能掩盖眼角一抹傲气。
望着远处只露出一角冰霜的燕山,他心中却不禁质疑由这粗糙寒风里长成的传说中的冷面寒枪俏罗成是否如皇城官宦小姐口中所说的那般温逸俊俏。
宇文成都说不清楚他这般想着时是否带着少年不服气的傲气。这点傲气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被他父亲口中自相矛盾的忠君爱国和生存之道毫不留情地磨去,就像举起华丽的衣袖拭去案上的灰尘一般轻而易举又理所应当。
而他从传说里认识的那位名声在外的俏公子却带着他与生俱来又或是日后流年描在他眼角的骄傲一路展身飞掠的愈加狂傲,不曾随着岁月无情与人情冷暖收敛哪怕一分一毫。
罗成也一直傲然于所有身边人的生命中而不自知,直至死亡亦不屈于平凡。然宇文成都早已不能看到那一个画面了。
尽管罗成从不曾在意过这些,却恍若天成。
一如他白衣粲然,华丽了多少尘世中人的眼。
当然,这已是后话。
彼时他所听闻的俊俏公子仍不过是北平王妃膝下一撒娇的小团子,不过比其他的垂髫小儿着实要好看一些,聪颖一些。
白玉一般的面容,雪白无瑕的衣衫。
三岁握枪,四岁习武,六岁已随父上过战场。
即便样子温良无害,然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这小团子早已是手中染过鲜血的人了。
人大多表里不一。
这是他尚年幼便跟随父亲于朝堂中见识各种三教九流,人情世故之后所得到的结论。
用在罗成身上却不太合宜。
罗成并非良善之辈,然而表里不一这样的词用来形容他却仍不够恰当。
表里不一的人不过是需要你多留一个心眼。然而对罗成多留一个心眼的人反倒都被他那深不见底的城府玩弄得得满盘皆输。直到后来许多年,有许多人自认为了解罗成,却错得彻底。
宇文成都有幸没有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与罗成的接触仅仅限于总角时一段短暂太平里。他在北平府住过极短的一段日子。
在开阔的后院里,罗成总是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手中一杆五虎断魂枪从不放下,枪尖踞傲地指向宇文成都鲜有表情的脸。
他对眼前这个少年的表情已经由衣食讲究的贵胄公子转为不知疲惫的武痴。
他们的交流全在兵刃相接之中,少得可怜的言语也囿于胜负之说。
宇文成都很清楚这个稚嫩却倔强的少年和自己一样,天生是个武将。
他亦清楚武将要走的路就是一条由人间通向地狱的修罗之路。无论是否与己愿相背都将带着杀戮越走越远。不会后退,不能后退。
即便是在未知的将来那姣好少年身后从未倒塌的堡垒也被摧毁。击碎了他从不露半分怯意的高傲面具下最后一点依赖。
宇文成都倒是略带遗憾地揣想过他面对那一片荒芜废墟时的脆弱表情,但这显然是太过困难了。
他从未见过他有过那样的神情。
宇文成都曾击败过他。
宇文成都也曾戏谑过他。
他依然孑然而立。好像他一直如此。
宇文成都甚至觉得他像一尊神像。
以沉默的面容面对寂静的沧海桑田,山崩地裂。
像他初到北平时见到的那一角雪顶,立在北平境内的仿佛神祗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