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稔色》十公里

6、06 半臂 (三)

　　近南城是北国德法仅次於首府北央的第二大城，城区广大，特别是近南城南方望江区，地方辽阔，商贾住居云集，武亚革的长聚庄与单珑现居的盛园虽均座落於此，单珑等人乘坐的马车，仍是花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抵达长聚庄。

　　此行名义上是商行聚首会，单珑考量即将展开的栈旅行当，原本想让目前作为左右手的雨容丶广为道随行，但眼下多了一个莫绍柔，四人参加这样一个聚会，人数稍嫌过多，便命雨容转作他事去，而由单珑三人入庄。

　　莫绍柔上车即将厢房两边窗的帘子收卷起，一路上秋风屡屡吹来，令人感到些许凉意，路上风光尽收眼底。广为道本想与车夫同坐车外，被单珑以讨论商事为由唤进车厢内同坐。广丶莫两人并不相熟，广为道只知莫绍柔是葛夫人身旁近人，莫绍柔更是上车前不久才识得广为道，三人同处一车，单珑与广为道谈论着正事，不时又让莫绍柔介绍沿途风景住居，偶尔插入几句妙语，谁也不觉得被冷落。

　　到得长聚庄，三人下车後被小厮领入庄内。走在庄中通向议事堂的小径，小径两旁近处绽开着各色秋菊，穿杂各种应时花卉点缀其中，错落有致，看得单珑等人连连赞赏。

　　走在跟前的小厮听到三人的对谈，得意应道：「这是赏秋道，秋天时我们打这儿走，馀下还有迎春丶净夏丶暖冬三道，各有各的美，您若在其他时节来，便能看到。」

　　广为道笑道：「你们家庄主真有雅兴。」

　　小厮道：「您还未见过我们长聚庄的凤栖楼，那才真是漂亮。只可惜那里是内院，只许家眷内侍出入，外客很少得见。」

　　单珑讶然：「武庄主向来不与外人谈论家事，原来早有家眷。」她转头回问莫绍柔：「绍柔在近南城待得如此久，可有听说或见过武庄主的内人？」

　　莫绍柔摇头，心里想着这问题不是来庄前就问过了。

　　小厮道：「庄主虽不喜谈论家事，但近南街坊亦有传闻，诸位大爷小姐可能不是本地人，所以才未曾听说。只不过我们作下人的，不便向您多说。」

　　单珑暗想，自己和广为道不是当地人，莫绍柔虽说在近南待了七八年之久，但是对於商事并不热衷，而雨容先前虽然追随葛润，却是负责盛园内院管事，不知情也是情理之内。不过，自己消息探听的管道掌握得不完全是事实，缺乏熟悉近南城商人圈子的灵通人士，这对未来商事展开不利，回去该得留心找找这方面的人才。

　　几人聊着，约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长聚庄的议事堂。议事堂是砖瓦建筑，整个建物盖成圆周环形，环形墙壁上开了四个大门，用来连结小厮方才介绍的四季径道，依照时节决定哪个大门开启。秋门之後是宽敞大厅，上以大型凤雕红木圆顶为盖，凤翅纹绘多作镂空，外头阳光照入，在平铺的色白砖石上形成暗影，又另外组成四五只小凤嬉戏的影绘，极为雅致。

　　单珑对於长聚庄的整个印象，宽阔大气比不上叶家，豪奢细致比不上葛润的盛园，但处处可见主人家情趣巧思。特别是，主人家对於凤凰似乎情有独钟，将家眷住处管叫凤栖楼，又将凤凰作为议事堂的棚顶图雕。

　　小厮将几人领进议事堂後便已离开，议事堂中已有约近四十人在内。近南城每隔三月一聚的商行聚首会，目的在方便众家商友互通声息，故宴会非采十人或十二人大圆桌，也非采单人席地长桌，而是采客旅店常见的四人及八人用小圆桌，上置各类小吃乾果以及各式美酒，不采靠背椅而用轻木制圆凳，以便於众人随意走动交流。

　　单珑在近南虽是新人，但先前早与源远商事的总干事打过招呼，广为道在这种场合也算是识途老马，来此之前早查清几个想要打交道的对象。在源远商事有意无意的推介下，两人很快便与几个富商及商行主事热络起来。莫绍柔长期在葛润身边，虽不谙商事，应对进退十分合宜。

　　约莫半个时辰後，三人寻了一处较偏的四人桌坐了下来。趁此机会，广为道对着众人向单珑指点评介了几个近南城举足轻重的人物，以及日後可能供应货品的卖家。

　　广为道正说着，不远处有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却是向着莫绍柔的方向，而莫绍柔也少见地变了脸色。来人是身穿紫色织锦的女子，年近不惑，容貌极美，虽然肤色苍白，身体极为削瘦，一副病美人模样，整个人的精神气度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凌厉。远在她身後来处的两名中年男子，其中一名穿着富贵丶略带显福态的男子表情随和，而另一名身穿青衣儒服的中年男子，外表俊逸，气度雍容，相当不凡。

　　广为道还未开口介绍来人，那蓝衣女子便先对着莫绍柔发了话：「怎麽，你的饲主没跟着过来？」

　　这话极为难听，广为道虽不知这话当中含意，也可猜出必定是极为羞辱人的，只是以对方如此大的势头，竟然不顾忌场合而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反倒让广为道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莫绍柔低头抿嘴不回一语，单珑脸色却是变得难看起来，广为道不懂，她可是十分明了这话的意思。

　　单珑也不质问来人，反向着广为道问道：「广为道，这说话如此无礼之人是谁？」

　　见这情况不对，广为道冷汗直冒：「这位是『贺记』的当家，贺静夫人。」

　　贺记主营酒坊丶油坊，兼营大米丶黄豆交易，在大半个南德法都有着相当的实力，而贺记的现任当家贺静，是近南少数女性当家之一，商业手腕了得，为人自傲，处事精明。近一个月来对近南城里里外外相关大势力钻研甚久的单珑，自是听说过。

　　单珑这次参加商行聚首会，原本也有与之认识相交的打算，只是没有想到对方对於莫绍柔的背景有如此深之了解和敌意。从这人的话语中猜测，或许她的敌意不单是针对莫绍柔，也针对着葛润。

　　贺静也不理会眼前单珑和广为道的对话，只是对着莫绍柔冷笑道：「莫绍柔，怎麽不回我话？葛润不在，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我终於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葛老板不在场，你才敢对着绍柔挑衅麽？来此之前，原本我还想着贺记的当家是如何的大人物，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麽一号欺善怕恶之辈。」

　　单珑这段嘲讽之语终是让贺静有了反应，她斜眼撇向单珑，玩味地勾起了嘴角：「你又是谁？莫非是葛润的新裙下之臣？」

　　贺静自然不知道单珑是否真是葛润的新裙下之臣，这话本来就是说来贬低单珑，无论单珑是或不是都无所谓。她不知道这话还真说中了单珑的痛处。

　　单珑心里实已对这人羞恼之极，表面却恍然大悟道：「我刚刚还纳闷为何贺夫人方才如此针对绍柔，现在又忽然针对我，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葛润葛老板。」

　　她故意顿了顿，道：「若贺夫人对葛老板如此有兴趣，我们自然也要成人之美。广为道，回去你记得提醒我，贺夫人惦记着葛老板这事，要记得对葛老板说上一说。」

　　贺静听着这话也不恼，反而兴味地望向单珑：「比起这莫绍柔，你倒不是好相与的对象。叫什麽名字？」

　　「『水茂商行』的单珑，还请贺老板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麽？我记住了。」贺静说完，又向着始终低头不发一语的莫绍柔望了一眼，淡然道：「莫绍柔，回去对你的饲主说，有些事我忘不了，她也不该忘。」说罢，也未向三人招呼，转过身头便径自向来处走去，留下身後表情各自精彩的三人。

　　好半晌後，广为道终於开口：「老板，这...」

　　单珑看着脸色惨白的莫绍柔，长长叹了口气：「什麽都别说了。」

　　她望着贺静的方向道：「这个贺静，的确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