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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琴师-Chapter 09 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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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到弗雷拉小提琴是无意之中路过他的住所的时候,而最后一次,则是在他失明的前四天。
弗雷从远处的房檐上跃下,随后几个闪身就已经到了我的面前。他像是没有看到我在雨痕未干的地上蹭到的污迹,只是对我伸出了手:“还能站起来么?我看到那家伙掐你了。”
我盯着他因为背着月光而不甚明晰的脸,迟疑良久才搭上他的手,借力站起:“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知道他会来,也知道更多我还不知道的事情。”
弗雷没有正面回答,很自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我会出面周旋,还有三天时间,你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差离开帝都。最多七天,七天之后,联军一定会踏破帝都。我不敢保证,他不会发布屠城的命令。”
我费尽了力气,才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上将军,您到底知道多少?”
连联军什么时候会到来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我不想怀疑弗雷,但是他一定知道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从来不肯告诉任何人任何事情,即使是让我在这里单独面对该隐也没有一句解释。
弗雷不是任性的人,但是我想他终于是要开始任性了。
是在这南朝的宫廷里憋闷了太久,所以当动荡来临的时候,他也不再愿意沉寂下去了?我宁愿相信他是一把不愿生锈的利刃,只是少了出鞘的机会。但是就我的了解,弗雷绝不会是那种无风不起浪的人,他的主动权,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我望着他,等着他的解释,可是这个少年最终还是只留给我一个略显寥落的背影。他走在我前方数米处,不声不响地往皇宫的方向走去。我跟着他走,亦步亦趋地保持着那几米的距离。不是我不想追上去问个清楚,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事情,恐怕只有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才能听到。
并且他能感知到我的速度,一直随着我的速度调整自己的步伐,让我始终能跟得上,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接近一分一毫。
这样的感觉,就仿佛是我与他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永远无法越过的壁障。他永远走在与我们所有人不在同一边的平行线上,我们的生与死,悲与欢,于他而言不过是可以远远望见的一点光,如同夜空上的烟火,看着它升空,在顶点绽放,又坠落下去。于己无关的事情,我想或许只有托尔的事情会让他动容,虽然这位王储殿下一直把自己当我们这边的。
他自己在自己与旁人之间,生生制造了一道无可逾越的鸿沟。
回到皇宫的时候,正好宫门已经关闭。弗雷压根就没睬那些站得笔直手握利刃站岗的轮值禁卫军,随意找了一个他们没注意的空当跃上一旁的屋檐,随后借力跳上了朱红的宫墙。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墙头,只得在远处止步。
我只是一个琴师,就算陛下再喜欢我的琴声,他们也不会为我而打开宫门,更何况是在如今这特殊的时节。
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身离开,回到家里去。年迈的父母被送来药物的弗雷吓了一跳,他似乎没有对他们进行任何解释,只说是我买的就走了,害得他们为我的安全担心了好久。
我苦笑着对他们摇摇头说,那个人是我的朋友,只是不喜欢与人过多交谈。其实这句话不假,我只是不知道弗雷到底怎么了。
父母死活不肯相信我没事,大哥也打量我衣服上的污渍,不停地皱眉。
花了好久,我才终于让他们心安。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徒有一腔的报春晖之心,却不知如何孝敬他们。根据弗雷的警告,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三天,除开我预先请过假的那两天,我必须在我归家的第三天就安排好家人的去处,随后回到宫廷里去,然后倒数联军攻入帝都的日子。
我愣愣地想着如何安排家人的事情,却死活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只是没想到的是,弗雷的动作更快。
第二天,我还没醒过来,就听到了外屋大哥与人争执的声音。由于昨晚被人一连压制了两次,我的胳膊还有脖颈都还酸疼着,赖着不想起床,可是当我听到听人命令要送人离开帝都的时候,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弗雷明明说给我三天时间,却在今日一早就遣来了车马和一个车夫……为什么?
我尽可能快地收拾好自己,随后收拾了一下错愕的表情,出去询问那名车夫。“是弗雷大人派你来的么?”
“小的不能说,大人只说让小的尽快完成命令,要将您的家人都平安地送出帝都,往南走至少百里才能回来交差。”车夫态度很恭敬,却是说不出的强硬。
“……我知道了。”我心里一冷,看来这车夫也非常识相,他知道比起那位大人,我才是最好打发的那个。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打算再去想如何安置家人的事情,只将车夫叫到一边,塞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盒子,然后低声道,“我家里人没见过多大世面,请您担待。我会去亲自问问大人的,所以……将他们平安送到柳州就好。”
车夫顿时眉开眼笑,一口答应下来。
柳州在帝都的东南面,距离帝都几乎有四百多里,战火若真的将这帝都焚烧殆尽,他们还能有足够的时间往东边转移。只要到了东之帝国的地界,便不用谁来担心了。
我在人去楼空的小庭院里呆坐了一个下午。
而我赶回到皇宫宫门之前时,卫士已经有关门的准备了。和他们说了一些好话,我便迅速进了宫,直奔弗雷的居所。一路上,我注意到宫里似乎有一些不对劲。只是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
对于自己朝夕面对的熟悉地点,很容易就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只要不是太迟钝的人。然而真要说起,却是没几个人能很快地组织好语言将其描述出来。
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不要想那么多杂的事情。我的目的是来找弗雷问个清楚,而不是去关注这宫中的动向。皇宫不比别处,有些事情看多了,听多了,知道的多了,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祸端。我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只得小心些,不去掺和。
当我接近弗雷住的那个庭院的时候,我隐隐听到了一缕不太寻常的弦声。这声音我在哪里听过,而我记起是我偶有一次经过弗雷的庭院时听到过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侧耳细听,是弗雷在拉他的小提琴。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弗雷这个时候反而会有心情去演奏……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联军将至,如若要保全自己,最好是远离南朝这是非之地。他就算是不担心自己(好歹他也那么强),为何不担心托尔还有小爱公主?
我咬咬牙,尽量放轻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我不知道弗雷发现了我没有,反正我是尽我的全力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音。
小提琴的声音来自屋里,只是弗雷并没有亮灯,我看不到他的身影。虽然说我闲暇时偶尔也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抚琴,但是那也只是为了能进入完全平静的状态,可是我听得出来,小提琴的乐声里,隐藏着很浓的悲伤。
就我对弗雷的了解,他几乎就没有过情绪起伏大的时候。可是我却似是在这飘飞的音符里,听到了曾经有过的一点嘲讽般的希望,冰冷如潮汐蔓延的悲伤,乃至最终的,绝望——
还没等我听到这首曲子的结束,乐声骤然喑哑,随后便是一声决绝的重物撞击声。
我愣了一下,那把琴我见过,据说是弗雷的父亲送给他的,不说是绝世的珍品,至少它本身的价值和对弗雷的意义就绝对不一般了。可是弗雷竟然将它砸了……没听错的话,这把琴恐怕已经成了废物。
弗雷走出来,一步一步,像是失去了自己的魂魄那样。他定定地看着我,金色的眼眸里竟是看不到表情:“我安排了车马,你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干脆采取了沉默这个对策。
“我不想你死,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弗雷轻声说,“而且你和他很像,在某个方面。”
“我能问问那个他,是谁吗?该隐?或者别的什么人?”我问。
其实不用问的,弗雷说的,就是该隐。
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何弗雷会觉得我像那个仿佛生来带着目空一切的高贵的该隐。我和他,明明是两个人。如果说是那种看淡一切的态度,我倒是有几分信,然而我也见过该隐了,他分明就执着着什么不肯放下,与我并非一路人。
弗雷的唇角斜出一丝惨淡如金纸的微笑:“你已经发觉了,就不要再问了。反正……不管是什么,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想明白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弗雷说得对,我其实能想得清楚,只是我不愿意去想那么多。
离开弗雷的庭院之后,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失眠了一整晚。我想明白了一切我觉得疑惑的问题,可是却也不想离开了。我想留到最后一刻,算是谢谢弗雷帮了我那么多次吧……
也是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过来。
我终于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就只怀有这一丝萤火微光般的希望,到终了,再亲手将之彻底粉碎,以满腔的绝望,换来血与火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