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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琴师-Chapter 07 魅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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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老的都市里,往往每一个转角,都有其独特而幽远的光怪陆离掩埋在时间的缝隙里。只是我所见,并非魅影。
云霄对弗雷的寻找只持续了两天。
这倒不是说这位长公主殿下对找人这种大海捞针事情毫无耐心,而是她的时间确实用尽了。云霄虽说是奉赵公明的命令而来,但是毕竟是密使,逗留过久会有被外人发觉的危险。更何况她就是赵公明座下最强的将领之一,呆久了难免会让把持着本国大权的皇室与贵族生疑。
寻找的时间如此之短,而弗雷很明显在隐藏自己这方面是个高手。饶是云霄费了一番不小的工夫,还是没能找到任何弗雷的踪迹。
这期间反而悠闲下来的托尔告诉我,道道尔学院的课程绝非简单的训练以达到提升实力的目的,那里是全方位的培养。如果伊邪那岐不亲自出马,恐怕没人能在两天之内将弗雷从这偌大的帝都里揪出来。
联想了一下弗雷的实力,我默默地觉得在我眼前吃包子的王储殿下才是那个被揪出来的……
不过云霄临走之前也是对我万分警告,对我说如今别说联军是否会攻打到帝都这地方来,首先就得离开这里,离开南朝最好,没有那种条件就离开帝都。总而言之,此地凶险,不可久居。
本来弗雷告诫我的时候我没有在意,但是后来联军势如破竹着实将我震慑到了,于是我也对将家人迁居这一想法略有心动。只是没想到的是云霄竟然也这样说,而且理由还是同一个,该隐早晚会将这南朝收入囊中。
云霄这么说的时候,只是道如今是小爱公主,伊邪那美,杜尔迦还有托尔他们是不能走,而弗雷却是不想离开。她觉得我身为琴师,属于宫廷乐坊,要走的话总比之前提到的那几个人要方便和快捷。
很可惜的是我同样属于走不了的那一类人。
不出所料,我向宫中内侍提出离宫一段时间的时候,就遭到了拒绝。最后是我好说歹说并塞了一堆的贿赂才让总管勉强同意我离开两天去安顿自己的家人,随后就要回来宫中。只是这时候云霄已经离开了帝都,并不知道这些。
大概在长公主的心里,只是一个乐师,想走没那么困难。可是似乎她并没有想到原本只是帝都数十里外乡下一名私塾先生的我为何能顺利进入宫廷成为可以助父亲度过难关的乐师,我依靠的是自己的琴艺不错,但是,那是我将自己的琴声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才得到的结果。
进入乐坊的时候我就知道,或许我是走不掉的。
这天底下最好的都必须属于宫廷,譬如那些每日穿行在宫闱之间的少女,她们都等待着皇帝或是皇子的偶然一次垂青,否则她们的生命将会就此枯萎,毫无意义,连一朵像样的花都没有。
皇总是会抱着自己中意的倾城佳人,骑着追风的快马,豪饮难得的甘醇佳酿。
所以,远胜于其他琴师的琴声也必须留在乐坊之中,时刻准备好为舒展水袖起舞的莺莺燕燕伴奏,或是在帝王闲暇时奉上一首聊以解闷的曲子。
或许不是我走不了,而是我常用的那把琴和我的一双手走不了。
当我得到许可离宫的时候,细微的雨丝无声地染湿了地面,将那些上了年纪的青石变作如同天空的深色。由于有一些东西需要带出去给家里人,我并没有将随身携带的伞撑开,只是披上了一件蓑衣就出门了。
我几乎带上了我所有能带上的财物,我在宫中不必担心这个,而要离开帝都,家里人不管怎样处处都要用钱,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些冰冷的贵重金属和宝石。只是这几乎要卷走全部身家的样子,特别像是要一去不回头的浪客。
我就这样一步步走过重重的琼楼玉宇,走过朱红的宫门,向久未能见到的帝都繁华走去。
即将踏过最后一道宫门的时候,小爱公主小小声地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去,她正站在才赶到不久的杜尔迦伞下,别说是裙裾,就是身上都被雨打湿了一大片。看她还喘着粗气的模样,就知道她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
……为了我?
“公主殿下,这是……?”我不打算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口,这样太没礼节了,也会让周边的御林军误会。
“那个……你是打算要走了吗?”小爱的眼神有些躲闪,生怕我看到她眼里的惶恐。“我听总管说,你今天要离开……父皇舍得?”
我有些释然,原来她以为我是要彻底离开皇宫,彻底不回来了。至于最后一句应该纯属她的好奇心,毕竟她也知道我是为何才会进入乐坊。
小爱嗫嚅着嘴唇,一点点地将话说完:“你想离开我不会拦着你的,宫里确实不讨人喜欢……但、但是……我很缺朋友,如果你走了,我身边的朋友就更少了……我不是想挽留你,我只是想说,想说我真的不舍得你!”
我走过去,微笑着说:“我只是一介琴师,算不了什么的,更何况我也不打算……”
我本来想说我不打算就这么直接走人的,毕竟我确实走不了,但是没想到的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眼角含泪的她打断了:“弗雷已经走了!接下来托尔也一定会被接回去,不管联军打到哪里他都一定不会再被当做质子留在这里了!说不定那美也会被大将军接走……杜尔迦是父皇派来的暗卫,除了保护我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都那么危险……我真的害怕被一个人留下!”
我心里一动,原来她是为了这个么?
抬眼看看小爱身后的杜尔迦,我蓦地发现后者的眼眸里也是不尽的无奈。
小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真的要走我拦不住你,但是……但是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能不能留下来?弗雷都走了……你也要走,你们都会走掉的……呜呜我不要一个人……”
杜尔迦俯下身来细心地为她擦干眼泪,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照顾的是一个看起来永远都活泼开朗没有忧愁的女孩,她只是藏起了自己的脆弱不想被旁人发觉罢了。杜尔迦对我提过,她呆在小爱公主身边这么多年,只觉得弗雷、托尔,伊邪那美,还有我,一个接一个地与她成了好朋友之后,这段日子是她最开心的。
我叹了口气,她果然是被联军来袭以及弗雷失踪的消息给刺激到了。毕竟一直在宫中,忽然知道自己所在的宫廷都有可能成为大军铁蹄之下的废墟,而身边的人又一个个地离开,不会害怕才怪。
“公主殿下,我并不是要这么离开。只是父亲的病势又回来了,我不得不回去一趟。毕竟就算可以拜托那些能够出宫的人带去一些钱财,也比不过我亲自回去一趟。我只向总管禀明了离开两天,两天之后,我就会回来的。”我笑着替她理了理因为焦急而跑的散了一点的发髻,试图让她宽慰一点。
“真的?”她有些不信的样子。
“真的。我过两天就回来,不用担心的。”我抿着笑容说,“杜尔迦,麻烦你带小爱公主回去,一会要是生病了可不好。”
“我知道的。”杜尔迦点点头,就用眼神示意我该走了,毕竟天色已晚。
确实已经很晚了,至少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我只是低着头匆匆赶路就已经从水滴的反光里看到了满城的灯辉摇曳。只是路上听不到那细微的雨声,只听得到已然消减了许多的人声嘈杂与脚步声。
好久没有离开宫中,对外面竟然一时感到陌生。不过好在我并不是路痴,一会儿就回想起了许多在宫里完全用不着的知识。大约大半个时辰,我就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小院落里。出乎意料的是,我那做木匠的木讷兄长也在。
兄长早已成婚并分家出去,本不该在这里的。我一看到拿着一包东西跑进来的他,立刻就意识到有些不妙。问了情况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母亲病了,父亲本就一直在调理身子,所以兄长才会暂时放下手里的事情来照顾两位老人家。
我哑然,顺口扯出的理由竟然是真的。
见我有些许的自责,兄长憨厚地笑笑,告诉我不用这么责备自己,说如果不是我去了宫里的乐坊,或许数年前父亲母亲便已双双离世。母亲的病并不算很严重,怕我担心才没有去信通知我一声。
然而即使如此,看着卧病的母亲和坐在正厅里的父亲看向我的欣慰的目光,我依然很难受。我只是回来了就让他们如此高兴么?比起一直在尽孝的兄长,我不知在宫里荒废了多少本应陪伴他们度过的时光。
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我问明了需要的一些滋补的药材和补品之后,就又披上蓑衣出去了。
这时的雨下大了许多,淅淅沥沥滴在路面上可以略微听到它们的声响。
我察觉到冷意,不由得将蓑衣又紧了紧,试图让自己温暖一点。药房离家里并不很近,虽然也算不上远,但是对于独自在夜路上奔波的我来说还是稍微长了点,更何况我不是兄长那样精于木匠手艺的人,体力一向不是我擅长的。
我匆匆前去药房抓好药,出去之后便在一个街角停下来靠着院墙歇息,打算休息一下就回去。
夜晚的风很冷,不愧是入冬了的晚间。加上有雨,我更是觉得自己穿衣服太少了……在宫里一般是直接生暖炉的,结果离开之后就变得这么狼狈了,真的是太养尊处优了。我把头靠在墙壁上,有些疲惫地想道。
只是才歇了一小会,我便骤然一个激灵。
有不祥的感觉在心底蔓延,联系到从来就不缺少的民间传闻和这段特殊的时日,我不觉得我要面对的只是一个碰巧也经过这段偏僻小路的过路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